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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高同人】马尼拉谍影(南北朝同步更新)

本帖由 兰度2012-09-01 发布。版面名称:军事架空与研究

  1. 兰度

    兰度 上尉

    “……殿下,包括两艘马尼拉大帆船在内,过去的一年内共有五艘商船在从吕宋到米沙鄢以东的海域被击沉,仅仅计算船上所载的白银,我们的损失就已超过一百万比索。船员和船上搭载的乘客没有一人生还,他们或被掳走,或者已经葬身大海。如此骇人听闻的罪行只能是那些无法无天,残暴成性的尼德兰海盗们所为。挂着低地叛匪①旗帜的快速帆船已经不止一次地越过苏禄海,出现在民都洛附近甚至巴丹的水道口外。尊敬的副王殿下,我谦卑地再度向您提出:向马尼拉增派援军和增援舰队是刻不容缓的要务。铸造大炮,扩建马尼拉湾炮台工事,在当地人中招募士兵,这些已经花费了菲律宾皇家政府二十万比索的预算,但尼德兰人正在不断增派舰队到东印度,以上举措只能说是杯水车薪。尼德兰人看来正在抛弃了昔日的中国盟友刘香,因为一官的攻击毁灭了他大多数的舰船,惯于背信弃义的低地盗匪和小店主们认为他已丧失利用价值。但是据澳门传来的消息,巴达维亚当局派出船只前往中国南部的琼州岛,企图与盘踞在那里的澳洲人结成同盟。关于澳洲人的种种情况与传说已在前述提及,不过必须谈到与他们的武力有关的一起事件:四年前,马尼拉最著名的冒险家阿拉贡内斯·西多尼亚,带领由两千名士兵与水手组成,用一艘大帆船和五艘戎克船装备起来的远征队前去远征澳洲人在琼州的港口临高。此事未在政府档案中留下记录。有理由认为,远征行动受到了胡安·塔波拉总督的默许,甚至可能得到他的私人资助。马尼拉的许多商人乃至政府官员都知晓此事,因为远征行动失败了。澳洲军队设防坚固,武器精良。阿拉贡内斯队长的人马被歼灭了一半多,澳洲人只发射了一些小型火炮就一举击沉了五艘戎克船,使大帆船受到严重的损伤。毫无疑问,尼德兰海盗一定得到了某种威力巨大的澳洲火炮,才可能击败马尼拉大帆船上善战的我国士兵和骁勇的海员。

    ……保罗-高山先生的到来对我们有极大助益。值此多事之秋,这位坚毅、虔诚、勇敢的青年追随着他的族亲,伟大的日本虔信徒胡斯托②而来到马尼拉。当保罗来到那名伟大圣徒的蒙召之地时,他痛哭流涕,一路跪行着前往圣灵安息的马尼拉教堂,此情此景令洛伦佐大主教极为动容。这名年轻人曾经是一名英勇的武士,在坚持神圣信仰而遭到野蛮的日本幕府驱逐之后,他曾被耶稣会引荐到马六甲的葡萄牙军队中服役,立下很多功勋。最可喜的是,上帝赐予这名年轻人对自然哲学的热诚,以及制作机械和弹药的天才,用大炮发射炽热弹这一烧毁击溃尼德兰舰队的易行之法便是他所提出的。他以一个简单的实验揭开了澳洲火器不用火绳即能快速发射的秘密。这个实验在本人与大主教阁下的注视下进行,保罗先生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如果说他有什么比较顾虑之处,也只是出于安全的考虑,请求我们离得稍远一些。这个实验非常有用,请允许我花费些许篇幅向殿下作详细描述。
    保罗先生准备了连结在一起的两个钟型玻璃容器,这是件非常精美的欧洲制品,称之为‘排钟’。他分别在两个玻璃钟内放置了印度硝石和福摩萨的硫磺,点燃她们的后果使得房间里充满了刺鼻的硫磺气味——不过没有烟,排钟里所有的烟都沿着玻璃管导入了一个盛有水的曲颈甑。当燃烧殆尽,白烟散尽后,保罗取下曲颈甑,告诉我们里面装的水已经溶解了绿矾油③。

    曲颈甑里的液体倒进蒸馏器里蒸馏,房间里的气味愈发刺鼻了,虽然全部窗户都已经打开。洛伦佐大主教却忍受这气味而兴趣盎然,作为一名渊博的学者他不仅熟读普林尼和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对炼金术与药剂学也兴致颇浓。保罗用天平称量了大约两昂西尔的纯净硝石,将它们磨细后加入浓缩的绿矾油中。这一混合物还需进一步蒸馏,直至硝石粉末完全消失,白烟逐渐升腾起来,这就制成了腐蚀力极强的硝镪水。为了说明它的可怕,保罗往盛满镪水的烧瓶中放入十数片碾薄的纯银,它们很快就像丢入水中的糖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以下的步骤,保罗先生处理得小心翼翼,就如同身处火药库中。他在蒸馏器里蒸馏酒精,同时将溶解了白银的硝镪水置于水浴器中,以炉火烘热。当纯酒精倒入镪水溶液时,一大股呛人的白烟弥漫了整个房间,我不得不唤来整个总督府的仆人挥动扇子和毯子将恶魔般的烟雾驱赶出去。保罗先生对此表示了歉意,溶液完全挥发后,他指给我们看凝结在烧瓶底部的白色的银结晶,表面还留有被镪水烧蚀的黑迹。这些银晶体必须十分小心地取出,因为一旦受到震动就容易爆炸。将它们与少量细粒火药混合,用中国纸包裹起来,外表涂抹防潮的油脂。这包混合药剂放置到火枪药池或大炮的火门里,用击铁捶打,爆炸产生的火焰立刻就能引发装填的火药,比火绳迅猛得多。最可贵之处在于这种混合药剂可以确保枪炮无论在何种天候下均能发射,既不会被大风吹熄,亦不会被雨水浇灭。这一宝贵的药剂配方据悉源自罗哲尔-培根用密语写就的一份手稿。保罗指出,可以用水银取代纯银溶解于镪水,制得的药剂效果更好。但是中国人贩卖到马尼拉的水银售价实在太高了。

    ……保罗先生一共提交了十一种武器和战舰的图纸,全部都绘制的异常精美而且详细。我已下令在甲米地设立一所工厂,优先制造水雷和潜水舰。如您所知,十年前尼德兰人科尼利斯·德雷贝尔在英格兰建造了一艘潜水舰的消息曾让巴赞海军上将忧心不已。保罗先生的潜水舰装有一个可以折倒的桅杆,潜入水下时,由舰内的海员摇动螺旋推进器接近敌舰,放出系在长杆上的水雷炸毁敌舰船底,哪怕最坚固的三甲板战舰也无法承受这致命的一击而不沉没。在本土增援的舰队到达以前,潜水舰将成为我们挫败尼德兰海盗及其澳洲盟友进攻的主要希望。我冒昧地请求殿下在即将出发前往马尼拉的大帆船上装载更多的秘鲁水银和墨西哥黄铜,后者不仅是建造潜水舰必须的材料,也将用于制造保罗先生设计的新式榴弹炮和爆炸弹。”

    ————菲律宾总督胡安-萨拉曼卡致新西班牙总督罗德里戈-帕切科侯爵的报告

    ①西班牙人对荷兰人的蔑称。

    ②Justo,日本天主教大名高山重友的洗礼名,1615年病逝于马尼拉。

    ③中世纪炼金术士对硫酸的称呼。
     
  2. 兰度

    兰度 上尉

    新落成的大礼堂是芳草地教学园区里最有气派的建筑。胡青白很为此而得意,这是他花了不少力气才争取到的。不过在江山看来,把大礼堂工程交给梅晚的建筑公司实属失策,那帮造房匠全然不知艺术和美学为何物,以致大礼堂外观上几乎是东门市商馆的放大版。正门前画蛇添足地加盖了一圈弧形的门廊,下边矗立着一排多立克式柱子,不伦不类。

    坐席上一个人也没有,顶灯和壁灯也没有点亮,江山朝着灯火通明的舞台走过去,在头座位上坐了下来。圣歌大汇演前的一周,这里是最忙的地方,每天至少有七八个专业或业余的合唱团的在这里排练。江山要找的那个人正站在指挥席上下挥舞着胳膊,滔滔不绝地吐出一大串半生不熟,语法错乱的普通话。怪异的腔调再加上不时还冒出几句英语和广东话,非但国民学校和军政学校的合唱团学员们都是一脸惶惑,连站在大幕旁边的方非也听得不知所以。最后,钢琴伴奏者,一名三十岁上下,身形高挑的女元老挽救了局面。她的声音不很大,却异常清晰,只用几句话就把排练指挥的长篇大论解释得一清二楚。魏斯兰度似乎对于这番解说非常满意,大声喊道:“让我们再来一遍,从头开始!”他扬起了手,钢琴声伴着男孩子们略带稚气的歌声回荡在礼堂中,犹如军队在步操。


    “英雄们,勇敢向前走,

    莫留恋,不要再回头。

    愿抛弃安逸和财产,

    为祖国战斗,

    为祖国战斗,

    胜利在招手!

    ……”

    “你不该到这里干这个,”江山点上了一支烟。结束排练后合唱团员逐渐散去,透过窗子,他看见芳草地的学生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地走向宿舍,而军政学校的学员们则迅速集合到操场上,排成队列,唱着歌走出芳草地的大门,“间谍的原则是从不抛头露面。”

    “詹姆斯邦德却能出席大使馆的招待会,”魏斯一口气喝下了半瓶格瓦斯,满意地咂了咂嘴,把手中的瓶子扬起来向前一指:“而且总是能遇见漂亮女士。指望耶稣会的那帮家伙给你们训练合唱团?这会儿的欧洲人连乐队指挥的概念都没有。”

    江山听见了高跟鞋走下舞台的木质台阶时候碰撞出来的笃笃声响,正觉得奇怪,除了裴大小姐,没有哪一个女穿越众会在这并非隆重的场合挥霍宝贵的自备高跟鞋资源。“江局”,他刚转过身,女人已经走到面前,带着一股石竹花的香气。她的声音柔和而又醇厚,隐约还透出一丝妩媚:“谢谢您大驾光临来看我们的排练。”

    江山胡乱地支应了几句客气话,面前这个女人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的名字。照理说,穿越众之中有这样的美女一定会相当惹眼。她上身的短衬衣看得出是临高产的棉麻混纺质料,里面的深色无袖长裙却很明显是来自穿越前那个位面的高档货,勾勒出一段完美无缺的女性曲线。江山只看了她一眼就立即移开目光,她脸上虽然挂着微笑,但那双幽深的眸子却好似两泉深潭,诱惑着他往下跳,再也不要上来。

    女人大方地伸出手:“我叫柳水心。上次年会我先生喝醉了,还劳您帮忙给扶回来。”

    江山终于想起来了,面前这个风韵万千的人妻是地质勘探部柳正的老婆。怪不得这家伙分公寓那会儿最为积极,原来是急着藏娇呢。江山看过部分内部档案,当时就对一名省级歌舞团的台柱子居然会丢下一切跟着一个糙哥穿越到17世纪的蛮荒之地感到奇怪。他轻轻握了一下对方的手指:“时候不早了,我送柳老师回去,老柳该着急了吧。”

    柳水心又笑了,江山赶紧避开她的目光,十几年来他从未因为某个女人而像现在这般心神不定。“没有关系,”她的声音显得愈发甜柔妩媚:“我乘小火车回家,十分钟就到了。我先生今天不在家。” 小火车是归化民对新近通车的临高市政铁路的称呼,元老们也习惯了这种叫法。

    “末班车开走了,运营结束。”魏斯插嘴说,一边肆无忌惮地扫视着包裹在连身裙下的腰肢和高耸的胸部。

    “你坐我的车回家”,江山先走了出去,他不想在这个女人面前失态,更不想为此耽误了正事。一辆红旗马车停在礼堂外面,江山对驭手嘱咐了几句,绅士派头十足地打开车门。柳水心提起裙摆踩上了踏板,露出了裹着丝袜的大腿,向站在马车边上的两个男人递上一个动人的微笑。魏斯兰度则放肆地吹起了口哨。
     
  3. 兰度

    兰度 上尉

    “你现在住哪里?还在办公厅第二招待所?”眼看着红旗马车拐了个弯,消失在芳草地的大门外,江山开口问道。魏斯还在吹着风流寡妇圆舞曲。

    “对,住那儿总比住教堂好。”

    “我们走着过去,好吗?”

    “有五公里路呢,局长。”

    “你有急事吗?”

    “啊?不,反正也没车可坐。”

    他们穿过门口的树林,原来这里只有一小丛杂木林,现在整个校园所在的高冈已经被学生们种满了各种果树。四周寂静无人,砂石在鞋底下发出悉悉索索的细响,他们走下了高冈,在靠近海边的一条公路上绕了一个弯。夜晚的静谧被远处的博铺造船厂打破了。厂房灯火通明,淹没了夜空中靠近海平线的星光,烟囱里时不时地喷出一束束的火星,恰如点着的焰火。锅炉放出嘶哑的蒸汽声,吊斗在天床上低声嗥叫,吊车哒哒直响,绞盘机刹车时发出小猪仔一样的尖喊,蒸汽机单调的轰嗵作响,汇合着铁器捶打的哗啷声和锯木机的吱吱尖叫,整个工厂就像一头被夜幕隐藏了轮廓的巨兽,正匍匐在海滩上,用它强大的铁肺呼吸。

    “真美!”江山说。

    “有新的军舰要下水了?天哪,让我想想,又轮到谁该倒霉了?”

    “你到过马尼拉吗?”

    “370年后到过。”魏斯想开个玩笑,看江山没有作答,便继续说下去:“七个月前的那次海盗行动倒是挺刺激,就是西班牙人的船上实在太脏,到处是粪便和耗子。现在你们想洗劫马尼拉吗?好吧,我可以装扮成一个西班牙官员,就叫——弗朗西斯科·佛朗哥好啦。用不着军舰,我只消带上十罐毒气,到晚上一拧开阀门,你们就尽管戴好防毒面具去搬空马尼拉的银库吧,”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见鬼,耶稣会教士们会认出我,然后我就要上火刑柱啦!”

    “马尼拉没有多少耶稣会士,”江山笑了:“马尼拉的修会以圣方济各会和多明我会为主。即使有耶稣会士,多半也没去过澳门。”

    “有一个就够了。”

    “兰度先生,你听说过一句中国古代战略学家的名言吗:制人而不制于人。”

    “没有,不过在非洲时,有人告诉我一句中国话:先下手为强。”

    “你的情报中指出,李丝雅近来和西班牙人接触频繁。我们在澳门派专人调查过,访问李丝雅的西班牙人里,其中一人是马尼拉总督的特使。”

    “马尼拉是想获得那份卖给巴达维亚的情报吧,弄到手了吗?”

    “大概没有,李丝雅已经不再是我们威胁的来源了。”江山不想多谈这个问题,有些事情并非每个人都可以知道的,而且某些环节泄露出去,不免会让文总难堪。他掏出细麻布手帕擦了擦汗湿的额头,开始谈到西班牙人正在通过澳门的代理商大量收购广东的生铁。硝石、水银与被称为白铅的锌锭整船整船地从月港和安平运往马尼拉,这几种物品西班牙人以前很少从中国直接购买。而现在,西班牙人甚至企图在广东招募铜匠和铁匠到马尼拉去干活,以前他们只招募水手。

    “这么说,西班牙人想让我们为海盗行动付出点代价啰?”

    “我们需要一个在马尼拉的人,”顺着公路,百仞城的灯火已经在望,“即使我们能轻易击败只有十七世纪武装的任何敌人,情报依然是必要的。我需要确切地知道西班牙人能干什么,想干什么。”

    “听起来不错。”魏斯清了一下喉咙。走了这么久的路,他很想再来一瓶格瓦斯:“不过一旦搞砸的话,也许就是我最后一次为您效力了。”

    “你这样想吗?”

    “请别见怪,局长。如果要预料事情的结局,我通常会先想到最糟糕的那个。”

    最后一段路程两人都没有说话。“明天早晨九点钟情报局会议,”江山对站在招待所外的土著接待员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为魏斯打开大门,“我会派车来接你。晚安,詹姆斯邦德先生。”

    “晚安,M先生。”
     
  4. 兰度

    兰度 上尉

    马尼拉一天中最可怕的时节莫过于中午。早晨,清风叩开窗扉,踅入房中,令人为之一爽。然而好景不长,晨风刚刚涤荡睡意,打起精神时,灼人的热气很快随之从窗外袭来。即使倚窗凭海也不能远眺,因为波涛的闪光犹如熊熊煤火,房屋墙壁放射出教人目眩的白光,而天空则好像一片火海,刺得人眼睛也睁不开。还未到晌午,外出已经成为炼狱中的一种折磨,而待在屋里则令人困顿不堪,睡魔重新又袭来,将人逼进闷热的纱帐和枕席筑成的牢笼中。迟至黄昏,人们才能从昏睡中清醒过来,感到舒畅一点。西班牙人征服了菲律宾,却被天气所征服,不得不改变习惯,将他们挚爱的斗牛表演安排到黄昏时分举行。

    “那个人是谁?”德尔加多夫人问道。她是一个船主的妻子。和这个姓氏相反①,她身材丰满,长着一张圆乎乎的脸。下午五时的斗牛场里依然暑热难当,阳光还很炽烈,她轻轻摇动绸扇,扇子挡住了她大半个脸庞。这幅慵懒的而又情意绵绵的姿态让坐在她身边的情人感到十分满意。

    “谁?坐在凉棚下面的席位里的?见鬼,那是市长。”

    “不,是市长身边的那个高个子的人。看,他在与市长谈话,还把帽子拿在手里。天啊,要是我们能坐在那个座位上该多好,这里真是太热了。”

    “哈、哈、哈,要是坐在他旁边,会让你热坏的。这是新来的大红人,就像阿波罗乘着太阳车驾临马尼拉。他一到这里,所有的人都立马围着他转。你难道没听人说起过吗?”

    “他是谁?我不记得他的名字。”

    “嘿,他是谁没有人能说得清。这家伙自称来自意大利,但是他站在你面前时候活像个巴塔哥尼亚野人一样高。他有可能是帕尔马的贵族,西西里的侯爵,那不勒斯的亲王;也许是黑山的王子,流落到亚洲,受到一大群野蛮人的拥护。那群人会拥戴他成为日本国王,中国皇帝。”

    “你在胡说,保利诺,”德尔加多夫人扬起扇子,轻轻拍打在年轻情人的肩膀上,“你总是胡说。”

    “胡说?看在圣母玛利亚的份上,”被称为保利诺的年轻人掏出一条洒了香水的手绢擦去额上的汗珠,故意在情人面前露出手绢上绣着的她姓名的首字母,以博得她的嫣然一笑,“这个人叫文斯·兰度,文斯、魏斯,还是叫做文森诺,但是他姓兰度肯定没错。我叔叔,港口税务官堂·巴西里奥最先看见这家伙从特立尼达号上下来,倨傲的如同国王一样。他在澳门时就包定了特立尼达号最好的舱房,在船上他吃的火腿和葡萄酒都是自己带着的最好的货色。这个阔佬总是请船长和官员们到他舱里用膳,甚至还在旅客中找出几个提琴手给在他吃饭时奏乐,每次都赏给他们一人一个皮阿斯特。”

    “啊呀,那么他一定是个大财主。”

    “财主?他当然很有钱。你看见大教堂祭坛上新立起来的那对金十字架了么,就是这个兰度贡献的。他下船后头一件事就是去望弥撒,把那对宝贝奉献给天主,现在全城都知道他是个虔诚的阔佬,”看见情人瞪大了眼睛,保利诺愈发起劲地卖弄从酒馆赌场里得来的风闻:“兰度先生曾经大概有过一番从军的经历,但他肯定没有在故乡建立过功勋,所以他会在好几年前跑到东方来。那时他穷困潦倒,除了贵族头衔外一无所有。船过马六甲以后某天晚上,他喝醉了,睡在船头。两个水手掏走了他口袋里的最后几个铜子儿,接着把他从甲板上推下了海。”

    “天啊!”

    “不过他游上了岸,在传教士的帮助下才到得澳门。在那之后,可敬的兰度先生一直忠诚地以剑为天主的仆人——耶稣会服务。他招募了一大群中国人和日本人,带着他们四处征战。后来兰度队长前去援救北大年王国,打败了3万来犯的暹罗军队,活捉了暹罗国王的弟弟。北大年的女王便用重酬奖赏他的勇敢。”

    “难道这个人的头衔和财富都是女王赐予的么?” 德尔加多夫人问,“一个基督徒,被异教徒的君主封为贵族,的确有趣得很,但并不值得夸耀。”

    “不,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好像《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那般神奇。兰度队长请求女王将吉兰丹河上游的一片山地卖给他。那座小山上什么也不出产,山下曾发现过金矿,但是采完黄金后这里就无人问津了。所以女王立刻答应,至于土地的价格只收取了他一个银币。然而鬼知道那位天才用了什么办法,在大家都认为早已枯竭的矿床下找到了新的,更大的矿脉。这就是兰度先生的传奇,这就是他财富的来源。现在有好几千个中国人在那里为他干活,采掘矿石,冶炼黄金。”

    “依我的看法,你介绍的这位兰度先生倒不是一介只会摆弄剑和火枪的莽夫,而懂得一些真正的本领和知识呢,” 德尔加多夫人用扇子遮着脸,只露出额头下的眼睛,其中流露出的眼神之热切令她的情人都感到有点吃不消,“保利诺,你也去暹罗买一块地吧,这样没准你就和他一样富有了。”

    “你也开始说胡话了,亲爱的。”保利诺说,“有人告诉我,兰度先生是从魔鬼那里获得发现黄金的才能。作为交换,魔鬼要他在一张红色的羊皮纸上签名,像以扫出卖他的长子名分那样,他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魔鬼。我不太相信这种话,浮士德的奉献绝不可能摆得上天主的祭坛。但是发现金子这等好事只会被人碰上一次,否则是要遭到天罚的。看,长矛手已经进场,号手要吹号了,我们还是看斗牛吧。”军号的齐鸣震耳欲聋,衣着华丽的长矛手骑在马上依次入场,观众们的欢呼响彻斗牛场。这对情人适时地终止了关于金矿大亨和佣兵队长的谈话,因为此时谁也无法让对方听清自己在说什么了。

    ①Delgado在西班牙语中有瘦的意思。
     
  5. 兰度

    兰度 上尉

    菲律宾的雨季通常令人望而生畏,但是今天却属于例外。平时在夜空下浮荡的那层湿润的雾气逐渐散去,马尼拉大教堂、总督府和远处的城墙幽灵一般地矗立在月光和时有时无的雾霭中。市长的府邸里却热闹非凡,百叶窗的缝隙里透出灿烂的灯火,乐队交替演奏着庄重的萨拉班德舞曲和快速的塔伦泰拉舞曲。毫无疑问市长先生正在府中举办一场热闹非凡,甚至可以说在马尼拉前所未有的宴会,连花园里都挂满了各种彩色的灯笼。见多识广的人都知道这种排场是效仿意大利风俗的时新做派。

    除了总督和大主教以外,几乎马尼拉所有的头面人物都聚集于此。绅士淑女们故作典雅的交谈笑闹和音乐声混合在一起,其间夹杂着仆役们或高或低的吆喝。身材矮小,身穿白色制服的他加禄仆役端着杯盘,满头大汗地和高大健壮的黑奴时而碰在一起,时而在人群里穿来挤去。从大厅门口不时地会传来仆人的高声通报,宣告某某上校,某某官员,某某花钱买了个贵族称号的大财主驾到,人群中有时会因为听见某个名字和称号而发生些轻微的骚动,但大多数名字收获到的待遇仅是漠视的一瞥或轻蔑的一笑。马尼拉实在太过偏远,殖民地上流社会里的几位显贵早已为社交圈子所熟知,激不起一点新鲜劲儿,至于那些除却传说中的财产数量外其它不名一闻的商人,模仿着半岛文士的派头来附庸风雅的无名小卒,就更不能引起人们的兴趣了。直到仆人再次出现在客厅门口,用拖长的嗓门叫出一大串头衔:“萨丁尼亚的范那诺华伯爵,采蒂涅的保卫者,暹罗王的战胜者,吉兰丹的领主——文森佐·兰度·迪·范那诺华大人到!”

    象触了电一样,全场人们都把视线转向了门口,那里已经站着一个身材魁伟的来客,他的穿着打扮像是个欧洲来的时髦公子,锦绣背心和豪华饰带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天鹅绒褶裥外衣。他没有带硬皱领,深色的外套轮廓被金光闪闪的饰带映衬着,从颈口向两侧延伸,经过衬衫褶边,一直拖到长筒袜上沿为止。口袋边露出一小截洁白的长丝手套。他的右手若无其事地拿着一顶羽毛帽子,戒指烁烁发光的左手按在镶金嵌玉的佩刀刀柄上。客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新来者的身份、履历、衣着和种种相关的传说,连他胸前挂的那枚用丝带装饰得花里胡哨的饰章甚至都被传作罗阇·翁姑女王奖赏的北大年宝石勋章,其实那只不过是耶稣会颁发的再普通不过的十字架而已。

    魏斯·兰度眯着眼睛迈入大厅,数百支粗大的鲸脂蜡烛如琪花绽放,加上涂着白灰的墙壁反射的光亮,一时间令人为之目眩。马尼拉像这个时代大多数城市一样,夜晚完全被黑暗所统治。即使他住进了当地最好的旅店,房间里提供照明的也不过是盏微光惨淡,乍明乍灭的椰油灯。只有此刻,这个灯烛敞亮的客厅才让他感到仿佛回到临高,回到了文明世界,甚至走上了大都会的舞台,好戏就要开演,灯光已经点亮,幕布将被拉开,文森佐·兰度·迪·范那诺华伯爵即将正式登场了。

    “伯爵具有一种征服者的气概。他戎装在身,矗立在门前,像图拉真皇帝立于记功柱上那样俯视着一众宾客。而当他步入市长的客厅时,就仿佛如同荷南·科尔蒂斯踏进蒙特祖玛二世的王宫一般。小白脸式的漂亮同伯爵是绝缘的,可他准是个能让人着魔的情人。身体像钢架般的结实,整个轮廓没有一处软乎乎的,当他站在大厅里微微颔首时,斗牛场中最骄傲的公牛也会感觉自惭形秽。看他头颅的侧影,使人联想起罗马古币上的奥古斯都头像,每一根线条都是那么清晰分明。他的额头很圆,下巴很富有魅力,喉结生得硕大,这尤其增强了我对于他勇猛雄健的印象。伯爵走到大厅中间,对市长致礼,极有风度亲吻了他的太太。施以吻礼时他嘴唇温柔的姿态,以及微笑的目光,为伯爵的英雄气概中又增添了一番文雅的风范,这样就使得他成为了男人眼里了不起的传奇英杰,女人心中十全十美的倜傥绅士。”

    这位殖民地上流社会的女士用漂亮的字体在日记中写下了范那诺华伯爵的初次亮相,而后将日记本藏进了梳妆台的抽屉暗格里,直到若干年后成为攻占马尼拉的帝国军队的战利品——当时帝国海军的水兵们正用斧头和锯子将这具藏匿香札红笺的紫檀木梳妆台变成一堆劈柴准备塞进军舰锅炉的炉膛里。

    正如所有被感情所蒙蔽的眼睛往往会扭曲真相一样,前雇佣兵魏斯·兰度完全顾不得某位充满爱意的女士会如何在日记中描绘自己的绅士风度。当他很不绅士地挣脱伊莎贝拉夫人,也就是市长太太过于热情的拥吻时,几乎被她身上油腻的汗臭与衣服上的熏香所混合成的浓烈气味窒息过去。只是他刚刚摆脱一个热哄哄的怀抱,发现自己又被一大群热情的人群与好奇的目光所包围。

    “先生,伯爵先生,”港口税务官堂·巴西里奥挤过人群抢先来打招呼,“真是一场好热闹的盛会,您可喜欢此地的斗牛表演,那些勇敢的骑士们个个精彩绝伦,您觉得呢?”

    伯爵轻蔑地看了一眼堂·巴西里奥,这家伙是他在马尼拉遇上的第一个殖民地官员,那副阴险狡黠的脸上显现出的谄媚笑容,总是教他想起罗西尼歌剧中那个可憎的同名角色。“巴西里奥先生说的一点儿不错,”他用一种半带着戏弄的口吻说:“贵地的天气非比寻常。至于说到斗牛,很遗憾我作为一个军人的全部经验都是在同基督徒之敌的作战中所习得的。如蒙大主教慧眼独具,察觉此地的牛具有异教或异端信仰的话,我想那时再去向骑士们讨教勇斗蛮牛的经验或许也犹未为晚。”

    宾客们之中传出一阵吃吃地低笑。港口税务官从来就不是个受人欢迎的家伙,大家都乐得看他在新来的贵客面前碰了个钉子。“哎,大人,伯爵殿下,不用在意他,”女主人给魏斯解了围,“巴西里奥先生很聪明,特别是在对付中国佬的时候。不过正是因为整天和中国佬打交道,他已经不懂得如何像个有教养的人那样说话了。”伊莎贝拉夫人在一片羡慕的眼光中挽起伯爵的臂膀,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找十二个士兵来在场里骑着马奔来跑去,挥舞长矛刺一头可怜的水牛,看着它慢慢地流血死掉。这事情看起来太可怕了。我可看不下去。”她掏出手帕来捂住眼睛,以示对那不幸的牛的悲悼。
     
  6. 兰度

    兰度 上尉

    虽然伊莎贝拉夫人竭力劝说她的贵客坐上首位,但伯爵坚辞不就,选择了一个背靠窗口的坐位。百叶窗已经全部打开,清风透过那些那些垂下素馨花和石梓草的窗口吹入闷热的大厅。魏斯心底里长叹一声,在这汗流浃背的酷热中,衣冠楚楚地装扮贵族风度实在是个苦差。可是目光所及,晚宴上的宾客们为了保住自己的派头全都豁出去了,男客各个身着笔挺的呢绒礼服,带着浆得硬梆梆的拉夫皱领。女宾则把自己藏在插满了孔雀毛的帽子下面,或在各种颜色的面巾后边隐藏起自己的脸庞。

    “您来一点炖牛尾吧,亲爱的伯爵?”招呼魏斯的是市长本人,相貌和他的太太完全相反,满头白发,身材精瘦,似乎马尼拉的酷热天气已经把他烤干了,“这可就是今天下午斗倒的那头好牛。”

    “谢谢,阁下。可是我必须冒昧地告诉您,虽然蒙您盛情款待,我必须赶在城门关闭之前离开这里,否则当大钟敲响二十二下,我就没法回到住处去了。我要求获得特别出入证的申请一直没有得到批准。据我所知,国王陛下的法令不允许未经批准的外国人在马尼拉城内居留过夜。”

    “特别出入证和居留证都需要总督亲自签发。当然您出城绝不会是问题,”市长显得有些尴尬,“只要有圣地亚哥要塞司令的手令,您什么时候都可以出入城门。”要塞司令是个胡子花白的老上校,他只是向魏斯点点头以示回应,而后埋头于餐盘专心致志地大嚼大吞,花白的胡子浸泡在盘子里,搅得汤汁四处飞溅。“若是您不嫌弃,我们可以在这里给您安排一个住处。我和内人,只要伯爵殿下肯赏脸有所吩咐,都可以尽力为您效劳的。”

    “阁下,我太感谢您的一片好意了,”魏斯示意他加禄仆人从他面前端走那盆一次也没碰过的炖牛尾,他拿起一杯雪利酒:“我已经在帕里安找到了住所,我的行李也存放在那儿。”

    “天哪,您居然和肮脏粗野的异教徒中国佬住在一起,他们都是邪恶的偶像崇拜者、走私贩子和贼,最擅长偷鸡摸狗和包庇罪犯,您恐怕再也看不到您的行李了。”

    “不,中国人很胆小”,魏斯端着酒杯慢慢啜饮,这场晚会让他觉得无比别扭,幸好还有在井水里镇过的,清凉可口的雪利酒。“而且我只要给旅馆老板半个皮阿斯特,他就会派他的两个儿子扛着矛枪在我的房间门口守上整整一天。”

    “吉兰丹的领主用半个皮阿斯特雇来一支中国仪仗队——”说话的人坐在桌子远端,看上去约摸有五十岁,鹰钩鼻,高颧骨上边有一双恶狠狠的眼睛,后凸的脑壳上几绺头发因为抹了油而显得整齐发亮。市长有些恼火地瞪了他一眼,却发现伯爵仍然神态自若地啜饮着雪利酒,仿佛根本没听见那句无礼的话。

    “伯爵阁下,您也许对中国人慷慨过头了,”这次开口的是殖民地财政官塞巴斯蒂安·安德拉德,“半个皮阿斯特足够一个有家庭的他加禄人四天的花销。”他开始历数菲律宾的中国人如何有钱,可是总督要向他们收取特别居留费以换取其在帕里安以外居住的权利时,他们却一味地拖延和哭穷。中国人的罪恶还包括用赌博的恶习来蛊惑虔诚的土著居民,萨拉曼卡总督竟然同意中国人在通多和比侬多建立斗鸡赌场,虽然这两个赌场每年向殖民地政府上缴八万比索的赌博税,可是天晓得有多少金钱已经流入中国人的手里去了。安德拉德滔滔不绝地列出一大堆数字,指出每年驶入马尼拉港的中国商船越来越多,但是在中国掮客和港口税务官的共同努力下,王家殖民地的国库却没能增加多少收入。总督整天生活在对尼德兰军队伙同整个东印度的海盗入侵马尼拉这种子虚乌有的威胁的恐惧中,他已经在扩建工事和征募军队方面花掉了三十万比索,并且还准备花掉更多的钱。

    魏斯慢慢地喝着雪利酒,没有插话。他记下了这些有价值的资料和数字,正在心里酝酿发回临高的第一份报告应该怎样写。仆役送上了餐后甜点和雪茄。

    “喏,伯爵阁下,”安德拉德凑近烛台,点燃了一支雪茄,他继续说下去:“摆在您面前的就是整个菲律宾殖民地最值得投资的事业,此地烟草绝不次于古巴和墨西哥最好的种植园里的出品。但是现在私人已经无望从中获利了。”他谈到总督下令要对整个殖民地的烟草实施专卖,并要建立专营的卷烟工场。“这将给总督增加每年至少四万比索的收入,”他说:“总督会将笔巨款交给那个神奇的日本人,让他去制造射程达到一里格的大炮,以及只要命中一发就能炸毁一条船的炮弹。这种了不起的炮弹一颗就需要花费五百比索”

    财政官的一言谈引发了筵席上的一阵嘈杂的议论。“纯粹是胡闹!”殖民地最高法院的一名法官大喊起来:“连在院子里种植一点供自己享用的烟草都要交专营税,萨拉曼卡难道不知道,他根本没有增加新税的权利。这个傻瓜没有读过王室敕令吗?”

    “一派胡言,”饱餐之后的圣地亚哥要塞司令正在往自己的嘴里一杯接一杯地灌酒,话也说得口齿不清:“诸位,你们有谁听说过或是亲眼见过射程一里格的大炮?真是一派胡言。”

    “太孤陋寡闻啦,亲爱的埃查苏,”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军官,卡维特要塞长官说,“路易十一时代,法国人在疯子关圣贤的地方——巴士底放了一炮,炮弹一直飞到圣贤关疯子的地方——夏浪东才落地。你对那里应该不陌生,亲爱的埃查苏。”

    “嘿,阿尔方索——”愤怒的老上校喷出一口满是酒气的哼哼,向坐在桌子对面的同僚伸出一根威胁性的手指。

    “别再提什么大炮和炸弹,”市长站出来打起了圆场,“没有大炮,国王的勇敢骑士们一样能够战胜异教徒和加尔文教徒。为纳德林根的胜利①,为红衣主教幼主②干杯,上帝的恩宠与荣耀永远属于伟大的国王!”

    一阵乒乒乓乓的瓷器和银杯的撞击声,伴随着“国王万岁”,“马尼拉万岁”之类的狂呼乱叫,草坪上开始放焰火,晚会的气氛到达了最高潮。

    ①1634年9月6日,西班牙及哈布斯堡联军于纳德林根大败瑞典及新教联军。

    ②指菲利普四世之弟,又称枢机主教亲王斐迪南德,纳德林根战役中西班牙军队的指挥者。
     
  7. 兰度

    兰度 上尉

    帕里安,这片马尼拉城外的华人区一到夜晚就漆黑一片,寂然无声。前雇佣兵从马背上跳下来,让史力克把马牵回旅店的马厩。旅店是一座两层高的瓦顶木楼,他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走上去。店主的两个小儿子把削尖的竹矛横亘在腿上,靠着楼梯睡的正香,直到被脚步声吵醒,慌忙地站起来。魏斯挥了挥手,将他们俩打发走。

    魏斯·兰度包下了整间旅店的二楼,虽然他只占用了其中最大的一间客房。他拍了拍门环:“开门,咪咪,是范拿诺华伯爵殿下。”

    门板后的栓子咔咔地响了几声,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没有点灯,从门廊一侧窗口里射入的月光能清楚地照出进门者的模样。魏斯知道,如果站在门口不是他而是一个陌生人,多半立刻就会受到九毫米子弹的欢迎。

    那盏半明半暗的椰油灯点亮了,咪咪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地给他拿毛巾,打洗脸水。露契亚,或者被魏斯叫做咪咪的这个女仆,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看上去和“五处”——这是魏斯私下里对政治保卫局的称呼——一名普通特工人员没什么两样。魏斯很清楚,“六处”将这名女特工调过来,以贴身女仆的身份派到自己身边充当助手,一个没有说出口的任务就是对他进行监视。配发给她的武器是扎斯塔瓦CZ99自动手枪,而不是临高自制的黑火药左轮。想到有朝一日可能会被自己带到这个世界来的武器打穿脑壳,魏斯只能耸耸肩膀。

    “码头上有什么消息?”冒牌伯爵把那套花里胡哨的行头一件件地扯了下来,这些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散发出难闻的气味。现在他只想痛快地洗个澡。

    “包括今天进港的,一共有21艘中国船。”感谢萨琳娜和门多萨小姐,咪咪的英语很出色,西班牙语说得也不错,“只有两艘会开到广州和香港去,其他都是福建船。”

    “去香港?那好得很。明天我们看看能不能让它捎点货物回去。我真受不了这鬼火,咪咪,去把蜡烛点上,今天晚上我必须完成给江的报告。我们要在这里建立情报站,不能连一部无线电台都没有。
     
  8. 兰度

    兰度 上尉

    魏斯-兰度没有把那身花花公子式的浮夸派头维持多久。这一天塞巴斯蒂安-安德拉德奉命去帕里安区检查当地的商税征缴状况,当他接受帕里安区长胡安-阿吉拉尔的建议去一家酒馆里体察民情顺便谈谈华侨社区公共基金的支出问题时,恰逢范那诺华伯爵殿下从酒馆里走出来。他像个水手一样穿着洁白的荷兰细亚麻布衬衣,敞开衣领,手中拿的马尼拉草帽虽然精致,但远不如装饰着鸟羽的宽檐帽华丽惹眼。只有他的马裤没有没有按着欧洲流行的习惯,用缎带和绳子系在衬衣下摆上,而是用一条水牛皮带紧紧扎在腰间,金质的腰带扣雕镂成一头怒吼的狮子,长筒皮靴擦得锃亮,再加上那支时刻不离身,柄鞘上镶满宝石的军刀。这样一幅半吊子式的打扮让财政官意识到,伯爵首先是个赳赳武夫,其次是个有钱的武夫,最后才是个欧洲贵族。而武夫或者军人,在曾于孔普鲁腾西斯大学修习哲学与拉丁语,梦想成为宫廷学者却被派遣到边远殖民地充任监督官的安德拉德眼中,就是酒鬼、白痴和匪徒的代名词。也许伯爵不是白痴,但此刻他身上的确散发着酒气和匪徒式的凶戾之气。一名矮个子,略有些驼背的中国人跟在伯爵身后走出酒馆,一转眼就消失在转角处。安德拉德没怎么去注意那家伙,因为伯爵此刻的形象和平日里讲求仪表的做派之间的反差太过强烈,太吸引人们的眼球,并且他正在对自己一行人打招呼。
    “啊,哎,真是上帝的安排,”魏斯挥着手中的草帽,走向这一行人。西班牙人坐在搭有凉蓬的软轿上,由中国苦力抬着。凉轿前面走着两个领路的中国人,对安德拉德和阿吉拉尔点头哈腰、毕恭毕敬。魏斯认得这是黄健、黄翔兄弟俩,都是虔信天主教的中国富商,也是殖民地政府任命的帕里安华人管理官和书记官。“我刚与一名可敬的中国绅士谈妥一笔生意,他答应为我的部下提供三百支日本火枪,而且要价只有乔-德-克罗斯①先生的一半。两位尊贵的先生,请一同来为我的幸运干一杯。”
    伯爵的满脸笑容让安德拉德颇觉不适,似乎他正用微笑的面具隐盖着某种嘲讽的意味。财政官如果知道这副咧嘴笑的表情是魏斯模仿吉米卡特的结果,或许会嘲笑他的努力;但如果知道冒牌伯爵一分钟前还在这家酒馆里接见线人,搜集情报阴谋对殖民地当局不利,那一定会对他的演技大加赞叹。虽然自认为能够成为十七世纪詹姆斯-邦德,但前雇佣兵在情报战线上奋战近一个月的成果不过是发展了几个愿意向他提供消息的线人,包括小商贩、水手以及为殖民机构跑腿的低级雇员。这些人地位不高,清一色的都是旅居当地的中国人,只能提供些内容泛泛,价值一般的情报。尽管如此,魏斯还是很清楚,如果他的所作所为暴露在殖民地官员眼前,那绝对没什么好果子吃。伯爵思索着该安排哪一个下属或是代理人与线人接头,同时微笑着继续察言观色,两个西班牙人相互顾盼的眼神和犹豫的表情说明他们对自己的出现与邀请都出乎意外。
    果然,区长先生推说还要去视察帕里安区的监狱,他感谢伯爵的好意,却带着悻悻的神色离开了。财政官则诚恳表示他必须马上回城,因为萨拉曼卡总督还在官邸中等待自己的报告。“那么请您赏脸用我的马车吧。至于轿子,那是东方民族数千年陈腐生活的产物,他们喜欢这种摇篮式的代步器具,所以他们不重视英雄,壮年男子怯懦幼稚如同婴儿,注定是要被征服的。如您所知,恺撒是立在车轮上赢得了整个罗马,而阿塔瓦尔帕却坐在轿子里丧失了他的帝国。”发完这一番怪论,伯爵转过脸去打了声唿哨,两对额头长着白斑的黑马牵引着四轮马车徐步而来,在他们面前停下。安德拉德大吃了一惊,连本想谢绝的话都忘了说,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目光在金色镶边的红旗马车来回打转,又贪婪地望着那四匹矫健而优雅的驭马,以及马身上银光闪耀的挽具。直到伯爵示意史力克扶着安德拉德走上铺了天鹅绒的踏板,他还沉浸在那种恍惚的状态中。
    ①澳门枪炮铸造场的创办人之一。
     
  9. 兰度

    兰度 上尉

    关上车门砰地一声响才使得财政官回过神来,伯爵的黑奴从后边跳上马车,站到自己的位置上。车夫拉起缰绳,马车开始徐徐前进。安德拉德伸出手去抚摸沙发座椅上闪光的缎面,他凝望着用景泰蓝装饰的内壁镶板,织锦窗帘,又像个好奇的孩子那样模仿伯爵的做法,转动手柄把玻璃车窗摇上摇下。 “殿下,人们只知道您是一位因幸运而致富有的人。”安德拉德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但现在我要改变看法了,若仅仅富有,无论钱财多至几何,都不足以让在这个地球被遗弃的角落里的人像个那不勒斯亲王那样生活,这或许要具备某种魔术或法力才能办到。”

    “当心,财政官大人,您正准备把我描述为一个巫师。希望宗教法庭还没有在马尼拉设立起来,否则我实在太冤枉啦。”

    “请原谅,伯爵殿下,我自认为并非无知。此种骏马曾载名于亚历山大远征记之中,印度的王公们愿意用宝石和黄金换来以为自己的坐骑。堂·埃斯特万·萨那夫里亚先生想买一对这样的名马来匹配他的马车,出价到一千皮斯托尔也没有人愿意卖给他。至于要估量这样一辆马车的价值——”

    “慢来,阁下。”魏斯打断安德拉德的话头,打开嵌板上的一个暗格,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银箱,里边用丝绒衬垫着四只雕花的高脚玻璃杯,一个酒瓶。“无论我为我的马车和马花了多少钱,请您告诉我,那笔钱有没有使它们的美丽为之减色?”

    “不,没有。我只是想指出——”安德拉德喝下一口朗姆酒就咳嗽连连,“天哪,这酒真厉害。”

    “堂·埃斯特万·萨那夫里亚。您所报出的这姓名告诉我,他准是位不折不扣的贵族。我想这位先生应该位列马尼拉第一流绅士的行列吧。”

    “阁下,您这个问题会得到一个皮浪①式的回答,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萨那夫里亚先生是一流的富翁,缺少这个前提,他就不是绅士,更谈不上不折不扣的贵族。”

    “请您详细一点说?”

    “您一定听过,”几杯朗姆酒下肚后,那种混合着礼貌与戒备的拘谨气氛当然无存,安德拉德舒服地把脑袋靠在沙发椅背,谈话的兴致愈来愈浓。“菲律宾被誉为上帝赐予吾国君主的明珠,可被它的光芒吸引来都是些除了发财美梦的一无所有穷人,这些人窘困到连在新西班牙都没法安身。萨那夫里亚先生最初就是这样的一位,但他在马尼拉弄到了钱,大概是从中国人那儿勒索甚至抢来的。此后萨那夫里亚先生做了几次成功的投机,他的财富终于累加到能买一个“堂”放在名字前边,以佐证他的贵族家世了。

    魏斯继续为财政官斟满酒杯,事实证明无论是中国人、日本人、西班牙人,只要能给他灌下一瓶酒,事情都会好办得多。“我猜,您说的这位先生并没有为这个‘堂’花很多钱,最多也不会超过为他看中的马所出的那点儿小钱。您知道,东方的显贵们鄙视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蛮子,他们最看重的珍藏莫过于名马和美人,而且充实马厩的花费比充实后宫还要高得多。萨那夫里亚先生居然只肯为两匹最好的玛瓦里骏马掏出区区一千皮斯托尔,这未免太有损于第一流富翁的身份了。

    “萨那夫里亚的财富,大概只有港口税务官能够说出确切的数字。他的的住宅甚至在马尼拉甚至比总督的府邸还有名。王家东印度舰队的舰长们最羡慕就是萨那夫里亚的私人游船。他喜欢炫耀他所拥有的本地最快最豪华的马车,当然——”财政官做了个轻蔑的手势:“那绝不是同您的马车相比较的结果。”

    “啊,如果腓力二世殿下知道只要靠勒索和抢劫中国人就能获得如此众多的财富的话,他该有多么后悔放弃远征中国的计划。”魏斯给安德拉德点上一支雪茄,后者虽有些醉眼蒙眬,但还是好奇的盯着伯爵手中镀金的澳洲打火匣,想一看究竟。“请告诉我,堂·埃斯特万·萨那夫里究竟是什么人?如果是乡绅,那么他拥有多少田产?如果是商人,他究竟做什么生意?”

    “按照王室敕令,马尼拉对中国货施行整批交易法。‘常来’ ②们运到的货物均由总督委派的一名官员整批估价,然后按比例售卖给本地的我国商人。在估价之前不允许私自交易。一般地说,港口税务官会被派去估价。但是堂·巴西里奥先生与堂·萨那夫里亚先生显然很有交情。”安德拉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所以他总能提前知道最低的价格,按着最大份额拿到最好的中国货,他还有自己的商船,往来于马尼拉和科罗曼德尔之间。中国的丝缎和瓷壶,印度的象牙与香料,装满了他在王家大帆船上占据的货舱。新西班牙副王命令每条大帆船只能载运四千包货物到阿卡普尔科,可是仅萨那夫里亚先生一个人的货物就接近了这个数字。其他的商人非但没法和他竞争,相反还时时要向他借贷货款。他只有过两次失手,一次是圣安布罗西奥号大帆船被尼德兰人击沉了,损失了三十万比索的货物。另一次则是因为澳洲人,一些住在中国海岛上的怪人。”

    “当心哪,您可就坐在这些怪人们制造的马车里。”

    这时候马车驶过大片的椰林和竹林,穿过几处他加禄人的村庄,打一间间茅舍旁疾驰而过。这些茅屋简陋至极,墙壁不过是用村边的青竹编成栅栏,上边盖着香蕉叶充当屋顶。女人在屋里屋外忙个不停,男人成群地聚集在路边和屋角,几乎人人腋下都夹着一只公鸡。魏斯早在三百年后就知道斗鸡是菲律宾人的全民性娱乐。一群顽皮的孩子追在马车后边乞讨赏钱,红旗马车飞驰而去,一转眼就把他们甩得没了踪影。从帕里安经比伦洛到马尼拉城的大道很受殖民当局的重视,时常加以修缮,尽管如此,未经硬化的路面还是布满了车辙和坑洼。在减震弹簧和沙发座椅的双重作用下,即便车夫扬鞭策马,趱程飞奔,车里的乘客也不过感到些许摇晃而已。

    “怪就怪在这儿,这些人只占据着一个大小和福摩萨差不多的岛,这样的偏僻海岛在中国皇帝眼中不过是世界边缘的一小粒沙砾罢了。就是这伙人,却在岛上建起繁荣的都市,所有的中国货经过他们改造,都精巧了不止十倍。当澳洲人的舰队抵达马尼拉,全城都轰动了。总督也震动了,因为澳洲船舰鸣放的礼炮甚至盖过了圣地亚哥堡的炮声。因此澳洲人拒绝接受整批交易法时,萨拉曼卡总督同意了他们的要求。所以萨那夫里亚先生准备照老办法大捞一笔,结果是什么也没能捞到。”

    魏斯知道,安德拉德所提及的澳洲人的舰队,指的是年初时候派往东南亚公司的商船队。因为运回来很多急需的原木、蕉麻、烟草和椰干,企划院对这次贸易远航行动评价很高。他想把话题从澳洲人的方面引开,就在这会儿,突然响起了一声低沉的闷响,仿佛是巨大的鼓槌正在敲打着地面。前雇佣兵就像条件反射一般地扑到车窗边。

    “萨拉曼卡先生又去观赏他的新宝贝大炮了。”安德拉德说。

    道路两边的杂树林随着马车的疾驰一晃而过。娇柔、明丽的香蕉树和修长、阴沉的椰子树交织成无边无际的绿篱,树枝的缝隙中似乎露出了几座土黄色的营房,但是在宽大的蕉叶遮挡下转瞬即过。炮声还在一阵接着一阵,魏斯的心猛一下抽紧了。他听见了炮弹拖着拉长的尖啸的尾音,教他记起在巴尔干服役时那种很常见的76毫米铁托炮,接着是爆炸的轰响,树篱上边翻滚出一团白烟,夹杂着飞散的青草和土块。

    魏斯冲动地想立即停车,下去看个究竟。但他马上改了主意,伸手在座前的一个铃上按了两下,这是催促赶路的信号。两对马在车夫的驱策下像象是插上了翅膀,车轮掀起的尘雾淹没了道路上的其他东西,几个西班牙人策马疾驰过来,想一睹这流星一般飞驰的耀眼的轿车,最后都被甩在后边。经过巴石河上狭窄的木桥,灰色的城墙下面,守门的士兵看来很熟悉这辆马车和它上边的纹章,当它隆隆作响,旋风般地冲过城门时他们还敬了个礼。红旗马车带着一种雷鸣似的喧闹声滚过城内用碎石铺垫的街道。行人们纷纷闪到路边,惊讶而又羡慕地望着伯爵的马车和鬃毛飘荡的骏马。

    “我到现在才知道人会由于速度而产生快感,”安德拉德的酒意有些醒了:“啊,当心,伯爵,前边有马车!”

    行驶在他们前方的这辆马车整个儿地漆成极其夸张耀眼的金黄色。虽然车夫竭力保持着对后来者的领先位置,可他的努力完全是徒劳白费。过于宽大的车身,大小悬殊的前后车轮以及靠皮带连接的悬挂装置都决定了这不是一台适宜高速行进的车辆。在路边和楼房上围观者的一片惊叫中,红旗马车轻而易举地绕过金色马车,将它抛到身后。当两车交会时,金色马车的白缎子窗幔挑开了,露出一个油光锃亮,只剩下几绺头发的脑袋,那高颧骨、鹰钩鼻和一对凶光毕露的眼睛,都是魏斯在市长府邸宴会上所熟识的。

    “看来,”安德拉德说,“堂·埃斯特万·萨那夫里亚先生已经成为您的敌人了。”

    ①古希腊怀疑派哲学家。

    ②Sangley,指来菲的中国人,亦可指他们与当地人的混血后代。
     
  10. woodyv

    woodyv 少尉

    看来兰度大人退休之后的回忆录一定会大卖
     
  11. 南海

    南海 上校

    不错,下面还有吗9
     
  12. 兰度

    兰度 上尉

    1、绝对不会坑。
    2、需要时间。
     
  13. 期待着同一条船上的两个人碰面的场景~不知道日本人会怎么解释,觉得兰度是要主动出击的~
     
  14. cqduoluo

    cqduoluo 上尉

    mark,字太多了,有时间再看……
     
  15. xiasixia

    xiasixia 列兵

    期待更新!不过暂时养着。。。
     
  16. 兰度

    兰度 上尉

    作别财政官以后,红旗马车穿过总督府前的花园广场,驶过几处街道和民房,按照伯爵的吩咐,穿出城堡的南门,向海滨驶去。车轮下的这条道路就是三百多年后马尼拉著名的景观大街——罗哈斯海滨大道。不过在本时空,这条路虽然被殖民当局视为马尼拉城连接卡维特与甲米地要塞的军用要道,路况却一塌糊涂,所谓的整修不过是往车辙中铲几锹泥土,朝陷坑里丢两捆柴禾。马车碾过这些障碍时虽有些晃动,却半点也没有减速,一直驶到一个沙丘环绕的小湾,海湾后边是一个名叫玛拉特的小渔村。从搁在沙滩上的小舟和一片寒伧的茅屋中望去,渔村附近只有两座砖石建筑,一座是教堂,另一座则是坐落在港湾边坡上的两层楼别墅。那是马尼拉一位前市政官为他病弱的女儿而建造的,为了让她能呼吸到有益的滨海空气。直到小女孩病逝,市政官去职归国,这座精美的建筑便一天天荒颓破败下去。魏斯没花费多少钱就将它买了下来。
    车还没停稳,魏斯就打开车门跳下地。史力克却在车后的站阶上磨蹭了半天才慢吞吞地挨下来。魏斯早就知道这个看似身强力壮的黑奴其实胆小得可怜,方才马车飞驰时那番七摇八晃上下跳荡的滋味已经让他魂都吓掉了。魏斯丢下史力克一个人在那儿发愣,径直向自己的新居走去。花园和别墅都是大门洞开,院墙石头上原先覆满的荒草和爬藤已被铲了下来,从帕里安找来的木匠和泥瓦匠忙着修缮这座建筑因为多年闲置而损坏的部分,并按伯爵的要求将它粉饰一新。除去正在房屋里监督工匠干活的咪咪,还有一个小伙子带领几个本地仆人从一辆牛车上卸下大大小小的木箱,往屋里搬运,都是魏斯的行李,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冒牌伯爵用来充数的种种行头。小伙子身穿临高产的海军作训服,上边绣着东南亚公司的纹章。头发剪得参差不齐,短发茬如狗啃过一样高低短长乱糟糟地矗立在脑门上。这无疑是对着镜子自己操刀剃发的成果,本地没有人会理这样的短发。
    魏斯知道这个拼命显摆自己,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澳洲髡人”的小伙子叫纪米德,是出身于旅居越南的华商家庭的归化民。越南内战的长期化已经把相当一部分海阳的华商拖入了破产深渊,纪米德的父亲就是其中一员。虽然没有落到人财两亡,但已经是全家生活无着,连回福建老家的盘缠也没有。靠着熟人介绍,父子俩才到大昌货栈谋了个差事。和一心只想混碗饭吃的父亲不同,精巧的澳洲产品激起了少年人对“澳洲”近乎狂热的向往。这份热诚甚至打动了北越贸易代表贝凯,他打报告到临高,推荐纪米德进入芳草地上学。因为家庭生意的缘故,纪米德自幼便学会读写算账,加之聪明好学,获得临高乙种文凭自然比大多数流民出身的土著省却许多功夫。他入读了职业学校的商务班,临近毕业时被选入东南亚公司参加首次吕宋远航贸易的的实习。这次芳草地里人人羡慕的实习任务倒是给年轻的商务班高才生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他患上了热带斑疹伤寒,再加上并发症,几乎命悬一线,而此时船队已经准备返航了。虽然在随船医生的治疗下脱离了危险,然而要完全康复,却也绝不在十天半月之内。
    平秋盛对此感到很为难。虽然纪米德坚决表态要求单独留下来,“决不能给首长和老师添任何麻烦。”船队的确不能再等待下去,帆船组成的贸易船队应当趁着信风季节尚未结束尽快返航。然而谁也无法承担起将一名尚未痊愈的传染病人带上船的极大的风险。远洋航船原本就是疫病的温床,即使最严格的隔离措施也未必能防范传染病暴发。最后决定让纪米德留在帕里安的同乡会馆里修养,平秋盛给他留下一批药物和银子,并向商帮会首额外馈赠了礼物,通过他找人来看护纪米德。魏斯动身前就从情报口知道了他在马尼拉“会找到个有用的人”,经历了今天与情报员这次险些穿帮的接头,魏斯觉得这个康复以后干劲十足,“时刻准备着为澳宋事业贡献力量”的小伙子的确应当丢出去派点用场,让他整天留在自己家里打杂实在太可惜了。
    魏斯走上台阶,沿着门廊踱了几步。黑瘦的中国匠人们从敞开的大门里进进出出,把灰桶和锯开的木料搬进屋里,他也跟着走进屋里。为了增加照明,一楼的百叶窗全部敞开着,让原本昏暗的客厅明亮了不少。尽管通风良好,一股石灰、生漆混合着亚麻仁油的强烈气味还是让他皱起了眉头。咪咪却不在乎,在客厅里跑东跑西地收拾,不时敏捷地避开溅落下来的灰泥和油漆。那飘动的裙摆和少女纤细的腰肢,蓦地让魏斯从这片刺鼻的气味里嗅到了一丝诱人的青春芳香。他摆了摆手,示意咪咪陪着他四处看看。整个别墅和花园里到处一片忙碌的施工景象,捶墙钉木的声音和工匠们的喧哗响成一片。二层楼的书房已经初具规模,墙壁透着一股新刷的石灰水气味,地面已经铺上了从澳门运来的波尔图软木地板。这种地板耐磨美观且富有弹性,在临高很受元老们的欢迎。
    “所有的窗子都必须更换,这些可笑的贝壳都要换成玻璃。”菲律宾人喜好用珍珠贝壳镶在窗户上阻挡灼热的阳光,并且在频发地震的马尼拉,更换破损的贝壳窗板远远比玻璃便宜的多。即使西班牙人也不能免俗。“玻璃到帕里安的黄记铺子里去买,东南亚公司的玻璃板都由他家代销,再让他们派个玻璃匠过来。不,我不是让你去买,叫纪米德去办这件事,记得带上我的名片。快去吧,我的甜心。”看着咪咪红着脸带上房门走出去,魏斯怀着愉快的心情躺到书桌旁的小床上,凭借着战场上养成的习惯,在一片嘈杂中很快进入了梦乡。
     
  17. 兰度

    兰度 上尉

    黄昏时分,伯爵大人走出书房,吩咐车夫套好车子,要在晚饭前出去散散步。他依然穿着早上的那套行头出门,只是加披了一件带兜帽的深色大斗篷。马车顺着海滨大道驶入马尼拉城的南门,从另一侧城门穿出城堡,一路疾驰到村庄旁的一片香蕉树和椰子树混合成的杂木林才停下。魏斯走出车厢,嘱咐马车等在这里。他裹紧了遮蔽自己的斗篷,里边贴身藏着匕首,望远镜以及在整个雇佣兵生涯中须臾不离的CZ-75手枪。
    他穿过这片杂木林,又费力地钻进一片银合欢、石梓和冬青交织成的茂密灌木丛。灌木从后面,一大片竹林被砍伐殆尽,地面上只能看见翻出来的竹根,延伸出去一片开阔的原野。这里从前肯定是荒地,但现在许多原本齐腰高的野生植物都已经割倒,横卧在嫩草和野花交织成的地毯上;然而这片天然地毯显然也受到了多处破坏,许多绿草倒伏在深深的车辙印旁,被碾碎的花瓣四散零落,就像地毯被扯掉了毛,露出了麻线的底子。除了炮车,魏斯想不出还会有什么重载的车辆会特意来到这片荒地上反复碾压。这些车辙重叠交错,伸展出去成为一条临时便道,早先他在大道上看见的那些黄顶绿墙的营房就矗立在便道后面。竹篱墙,顶上厚厚地盖了一层稻草和蕉叶,这几座营房与附近村庄里的农舍一样简陋,只是更大些罢了,和圣地亚哥要塞里那些坚固的石头兵营根本没法,显然是仓促赶建起来的。
    这时候正值开饭时间,兵营四周闹哄哄地像个蜂巢。身材矮小的东印度士兵,穿着衬衫和肥腿灯笼裤,个个都赤着脚。从木桶里盛出汤和芋头之类的炖菜,或坐或立在草地上、便道旁吃着。魏斯调节好望远镜焦距,慢慢地移动观察,大门外靠墙边立着几杆长矛,没有看到他预想中的大炮或者其他火器。小道旁边,两名穿得花里胡哨的西班牙军士站在那儿喝酒。一群他加禄小孩也在操场上玩耍,围着士兵和兵营打转,他们应该来自附近的村庄,想讨点残羹剩饭以饱口腹之欲。西班牙军士喝的半醉,一脚把一个孩子踢翻在泥地里,四周立刻爆发出一片粗野的狂笑。
    操场尽头有几座的矮丘,在望远镜里,它们都呈现出七歪八倒的奇怪形态,四周布满坑洼;有的插着木杆,上面挂的红布已经碎成了条状。有一座已经半塌了,土块和碎石飞溅到很远的地方。魏斯感到很兴奋,在马尼拉郊外开辟的新炮兵演练场,肯定与“萨拉曼卡先生的新宝贝”有莫大的关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营房内外燃起了灯火。士兵们在军士的喝令下,排成一个个小方阵开始训练队列。魏斯始终没能看见他们拉出大炮,他收起望远镜,悄悄地从灌木林里钻了回去。
    依靠着早上的印象,兰度找到了大道旁的村庄,这里离营房和训练场都很近。他穿过农舍之间的泥泞小路,从那些热情兜售芋头、香蕉和自酿的土巴酒的他加禄村妇的包围圈中摆脱出来,朝正在屋前玩泥巴的两个孩子招招手,递给他们一人一块小饼干。效果出乎预料,接过饼干后,两个孩子一转眼就不见了。五分钟后,他又被十几个高矮各异,浑身上下脏乎乎的小孩围了起来。魏斯用西班牙语和新学会的他加禄土话反复向孩子们询问,回答很教他满意:一个看起来年龄最大的孩子说看见西班牙士兵每天早上都在训练场上施放大炮。大炮既短又粗,孩子伸出沾满泥巴的手指比划着说,而且“就像崭新的铜比索一样亮光闪闪”。
    前雇佣兵掏出了一个铜比索。迎着一片贪婪的目光,他宣布谁能去练兵场上把炮轰后留下的铜铁碎片捡回来,就能得到一个铜比索。这番话说到第二遍,孩子们已经一轰而散。魏斯觉得这笔买卖挺划算,十几个铜板换来的碎弹片有一大堆。他不得不又在村里买了只藤筐,又雇了两个村民把这筐碎铜烂铁搬运上马车。
     
  18. xiasixia

    xiasixia 列兵

    兰度,有时候觉得你写的故事情节比吹牛的精彩多了——当然,这是因为临高的内容合理性的考虑比较多
     
  19. 三刃木

    三刃木 列兵

    临高历史上最好的同人~~
    期待+关注
     
  20. 三刃木

    三刃木 列兵

    临高历史上最好的同人~~
    期待+关注
     
  21. 太赞了!持续关注之中
     
  22. scatfish

    scatfish 中尉

    好细密的文风,慢慢看
     
  23. zjwjj

    zjwjj 军士长

    文笔和蒋学模版的基督山伯爵非常像 好文!
     
  24. 兰度

    兰度 上尉

    本地招来的仆人都感到奇怪,伯爵大人今晚一反常态,对一顿有烧鸭和雪利酒的丰盛晚餐弃之不顾。回到玛拉特的别墅,他命令纪米德把一筐黑乎乎的东西从马车上搬进二楼书房,又吩咐厨房给他端来咖啡和几个鸡肉馅饼。最后咪咪按照嘱咐送进去一座点燃了6支澳洲蜡烛的烛台。书房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了,这表示伯爵不希望受到打扰。
    魏斯戴上棉纱手套,掀起床单盖到地板上,把从藤筐里取出来的碎金属件铺在上面一件件清点。小孩们捡来的很多都是地道的废铁,锈断的马蹄铁,脱落的马掌钉,车轴上掉下来的包铁皮,火枪射出的铅弹,这些废物都被推到一边。一小截管形残片让他很感兴趣,那是黄铜做的,很像迫击炮弹上的触发信管,可惜其余部分已荡然无存。最有价值的收获集中于筐底那些的大块破片,他发觉几乎可以用从中拣出的破片拼成一颗完整的圆锥体炮弹。所有破片中,炮弹壳底面整个儿地保存了下来。魏斯凑近蜡烛,翻来覆去地查看,赫然发现这块锅盖大小的圆形金属片实际上由一组三明治式的结构所组成——厚实的铸铁弹底下附着紫铜铸成的同口径圆板,铜板下边则是一块直径略小的薄铁板,烛光下,铜板边缘清晰地显现出膛线刻划的留痕。在十七世纪的炮弹上发现可胀弹带结构着实教魏斯大吃一惊,作为前美国陆军的一员,他对有着类似设计的4.2吋化学迫击炮弹可不陌生。
    藤筐翻了个底朝天,魏斯把每样东西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希望能找到一个完整的引信,但是一无所获。他开始重新检视破碎的弹片,破碎的弹壁厚度都很大,粘附着许多黑火药烧灼后的残渣,但无论内外表面很光滑,或许是铸造后再用车床加工过。破片大小不一,总体而言弹体的破碎率不算太高。有块特别大的破片引起了他的注意,约有四分之一颗炮弹的大小,比其它爆炸弹片更薄。弧形部和弹底面都已经炸掉了,靠近底面的内壁上,粘附着两枚葡萄样的弹丸,魏斯用镊子扳了下来。弹丸是铁质的,直径与12号猎枪弹相当,表面十分粗糙。他靠近了烛台,那粗糙的表面是一层黑色的粘胶样致密物,在烛焰旁散发出少许刺鼻的气味,像是沥青和焦油的混合物。这种混合物将球形铁弹粘连在弹壁上,或者是偶然的原因,火药的热力也没有使之完全融化。他又从那堆废铁垃圾中找出了三十多枚铁弹,它们和火枪发射的铅弹很容易区分,都是12号猎枪弹大小,表面或多或少地粘有黑色的混合物。
    魏斯沉思了半晌,突然跳起来拉开房门。“咪咪!”他冲着楼下大喊道,看到自己的情报员兼女仆提着裙子蹬着楼梯跑上来,“去准备密写墨水和密码本”,他轻声地嘱咐。
    “大人,季风季节已经过去了,”咪咪提醒他,马尼拉港里的中国商船都已返回,仅有一艘没装好货的福建船滞留在此,要等它回航起码也是五个月以后的事。
    “我会把信件交给圣班托号送走。”圣班托号只是一条小型的卡拉维尔船,却已经多次往返于澳门与马尼拉之间。魏斯不久前还在酒馆里同它的葡籍船长把盏言欢,得知船上装载了新鲜的苏木和巴拉望燕窝,最近两天内就会起碇返航。“今晚上别想睡觉了。只要报告能送到澳门情报站,无论是江还是上帝都无法挑剔我们的工作。”
     
  25. 兰度

    兰度 上尉

    这几天早晨江山走进对外情报局办公室的时间总比平时略晚些。而且他还养成了一种不怎么引人注目的习惯,只要一坐下来,就会无意识地把手架在鼻子下,似乎手指上还残留着些许好闻的石竹花的香水气味。秘书送来了等待处理的文件,按照不同的标签放置在不同的托盘里。这是从政保培训班里调来的机要秘书,只负责工作。江山没有购买生活秘书,他独自一人住一间公寓,吃饭都在食堂解决。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以摆脱脑海中某个挥之不去的女性形象,然后拿起放在首层的红色文件袋,上边的标签表明这份文件来自澳门站。
    袋里装的信笺抬头上印着精美的家族纹章,厚厚的足有一大叠。范那诺华伯爵的葡萄牙文写得十分潦草,他在信里用极其冗长的篇幅向纯属子虚乌有的下属谈论矿物学问题,喋喋不休地对在澳门订造的采矿机械提出种种繁琐至极的要求。江山略扫了一眼,将信纸翻过来,真正的情报就写在背面。技术科的译码员已经在纸面上涂抹了一层碘酒溶液,让原本空白的信纸背面显现出蓝色的字迹,字母的组合排列都是经过加密的密文。
    除了原件,文件袋里还有一份经过技术科译码整理后的打印稿。报告是用英文写的,魏斯详细描述了他在马尼拉的新发现——新建的炮兵射击场,西班牙人的新式线膛炮,装有触发引信的榴弹和榴霰弹。最后,魏斯谨慎地提出自己的推测:鲭鱼号上失踪至今的穿越者,日裔美国人黑尔目前正在马尼拉,并已成为萨拉曼卡总督极为倚重的首席军事工程师。
    江山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报告,放下手中的稿件,抓住办公桌上磁石电话的摇把摇了几下,拿起话筒:“喂……电话总台吗……请接执委会……有谁在?……文总?……好的,那就接文总办公室……”
     
  26. 狂翔

    狂翔 上尉

    无聊吐槽一下。。
    兰度这同人写的太猪脚化了,太过于凸显自己的超凡,相对与临高描写整个穿越团体依仗自己现代化设施和理念发展扩张碾压的主旨显得很兀凸
    实际上刚开始第二批沉船物资时我就表示这物资对小说情节来说太多余了,不仅淡化了临高从无到有一步步种田发展的本质,还显得小说金手指开得太大了。
     
  27. 兰度

    兰度 上尉

    您没看出来伯爵大人赖以装13的基础都是临高工业部门的产品么?
     
  28. xiasixia

    xiasixia 列兵

    就是就是,兰度,别理他——他那是嫉妒,说啥同人,N久了没见到。

    话说,看来穿越集团和单穿者(单干户)势力要有个碰撞啊?!吹牛的应该好好构思一下,要宏大的战争场面。。。。。
     
  29. 狂翔

    狂翔 上尉

    只是觉得这太猖狂了啊。。[mood19]

    而且,大航海时代人到处跑,这么显眼的人要是编造的身份有些疏漏又恰巧碰上了同乡同学啥的,不就露馅了么。。
     
  30. 十月2号我被你签名打中
    2号妹子买机票买错

    十月8号又进来看有没有更新
    无意中用了过期导航高铁没赶上……

    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