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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捕萤者

作者夜森

我只知道,在后世,人们是把你当做一个英雄去记忆的。

1

我被带进军营的那个黄昏没有风,旌旗垂在半空一动不动,道路两边的树叶沾满了黄尘。我们穿过一重一重的木栅栏、瞭望台和营帐,来到一片树荫下。那里放了几张粗糙的原木拼成的大长桌,一些人

或站或立,围在长桌边吃饭。从服色看,这些应该都是各部精干的将领,但是他们挥汗如雨狼吞虎咽的样子,和普通士卒实在没有什么两样。

斥候上前禀报,说抓到了一个可疑的人。

一名三十出头的精壮男子端着个粗瓷海碗,头也不抬地问道:“叫什么名字?打哪儿来?干什么的?”

三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对我而言,解答起来却是十分复杂。我想了想,说:“我是一个搜集诗词的人。”

一旁有人笑出了声。精壮男子把碗在桌子上一顿,扬起脸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搜集……诗词?”

“是的。”

“这倒是稀罕。临安城里的文人墨客每天都有新词填出来,等着歌妓去传唱咏颂。兵荒马乱的,跑到鄂州来干什么?”

“因为我要见岳飞。”

低低的嗤笑顿时变成了哄堂大笑,所有人都用看奇葩的目光看着我。

我已经习惯了,在时间坐标定位为公元1140年的南宋绍兴十年,我说的每一句实话,都可能被人当做笑话。

一名年轻将领绕着我走了一圈,笑道:“不会是北边派来的细作吧?”

“不会。”另一位稍为年长的将领道,“这副细胳膊小腿的斯文模样,一看就没受过苦打过仗,倒像是哪户有钱人家的公子。说不定是慕五哥的名,逞一时血气之勇,逃家出来投军的。”

“投军就投军,说什么搜集诗词?”

“小孩子家,读多了书,脑子读迂腐了吧。”

我没有争辩,他们的理解远比真相要合乎情理,再说做这种口舌上的无谓之争没有任何意义,这些一千年前的人对我而言也没有任何意义。寻找那首失落的词才是我此行唯一的目的。

笑了一阵后,终于有人提出:“怎么处置他?”

“扔出去。”

“不见到岳飞,我是不会走的。”我静静地说。

他们面面相觑,都一副啼笑皆非的模样。最后还是那精壮男子发话道:“留下也行,吃点苦头,过几天就会哭爹喊娘嚷着要走的。”

这时候,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站起身来,对我说:“跟我来。”

这人个子不算很高,但身材挺拔,穿着洗得发白的红布衫子,手臂显得尤其修长有力。看他的步伐明明走得很从容,我却要加紧脚步才能勉强跟上。我们穿行在营帐之间,途中碰到的兵卒都默然起身肃

立。起风了,炊烟和饭香在空中飘散,整座军营在闲散中透出肃穆之气。满天的流云被落日的余晖染得五彩斑斓,像一场大火从天空的西北面一直烧到东南边。

“你为什么要搜集诗词?”他问道。

“人会死,诗词却可以传之以万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很年轻,几乎可以说还是个少年,脸上有被日光灼伤的痕迹。

“传之以万世,又如何?”他又问。

“后人可以从诗词里读到前人的所思所感,所觉所悟。”

“好像有点道理。”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我拿不准这里面是否有嘲笑的意思。

“你会带我去见岳飞吗?”我问。

他摇头不语,径直把我带到了养马的营房,对照管马匹的军役说我是新来帮忙的,让他们好好照看我。

“我一定要见到岳飞。”我坚持说,“他会写出一生中最重要的一首词,我的责任就是把这首词传给后人。”

他猝然笑了。他一笑,有种难以言传的味道,像破冰的水光一样乍然显现,使得清淡的眉眼一下子变得英气勃勃。

“小兄弟,我劝你一句话,”他微笑道,“若是想在后护军好生呆着,最好不要动不动就直呼宣抚使大人的名讳。”

我点了点头,古代人永远有那么多莫以名状的忌讳。

“至于见不见得到他本人,能不能要到那首词,就看你的运气了。”临走,他说。

2

我的运气不是很好,许多天过去了,城中兵马调动频繁,但我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岳飞。

骑兵大都会照顾自己的马,我在马营的工作无非就是打扫马厩和喂马,以及在吃饭的时候听人闲聊。这里大都是些上了年纪或是身有残疾的老军,喜欢骂骂咧咧推推搡搡,叨念些虚构成分很重的掌故。

夕阳下沉后,凉风自南而来,我轮值守夜,提着灯走在寂静的营房里。鄂州的夜空非常干净,月光是纯粹的月光,边缘晕着一抹古旧的蓝色。夜巡的士卒刚刚离开,木柱和栏杆的影子投在地上,与月光

融合在一起,一个人影慢慢行过,像藻荇交横的水面泛起了一道模糊不清的涟漪。

“是谁?”我问道,举起手里的灯,照亮了来人的脸。

有一刹那,他好像畏惧油灯的光似的,猛地抬手遮住了眼睛,待我移开了灯,才慢慢垂下了手。

一个身披褐色袍子的中年人,衣带松松束起,显得人有点消瘦。他的鬓发已经发白,微黄的灯影投在他皮肤上,似乎有了金属的质地。这个时代的人,长相往往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我猜想他应该不会

超过四十岁。

想必是军中的幕僚。我想。

他看了看我,一个散着发的男孩,穿着军役的粗布短衣,交领间露出细瘦的脖颈,年少得冒着几分傻气。他眼睛里的沉郁慢慢散开,露出了一丝笑意。

“新来的?”

我点了点头。

“多大了?”

我想了想,说:“十六岁。”

他目光有点空,自言自语道:“和小雷一般大呐。”

“小雷是……”

他微笑道:“我的次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他是谁了。

在我心神恍惚的刹那,他已经从我身边走开。他的眼睛有病,但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松动的石板和凹陷的泥坑都能避开,循着干草的清香和马身上热乎乎的气味,踽踽独行在清冽的月光下。

在见到他之前,他的名字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概念而已。一个概念是下了结论,简单清晰的,现在他变成了一个人的实体,那个名字突然之间有了重量,不能轻易称呼出口。

最后,我还是选择了最直截了当的谈话方式:“我想要一首词。”

“什么词?”

“你写的词。关于你一生的词。”

他在一根廊柱边停了下来:“原来是你,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自称要搜集诗词,传之以万世的少年。”

“是的。”

“你搜集了些什么诗词?念来听听吧。”说着,他坐下来,在青石板的台阶上。月亮在慢慢落下去,星星像泼溅出去的水光,零零星星撒了半天。

我不太愿意念诗词给人听。在这个时代,诗词固然是用来吟唱和咏颂的,但是在我的时代,诗词大多是用来写在纸上看的。有些句子,一旦被人的声音读出来,就像在纯净的酒液中添入杂质一样,失去

了它天然浑雅的视觉之美。好在那是一个星光明朗的夜晚,偶尔传来的更柝之声,更加衬托出长夜的静寂,适合人用来摒弃自我的杂念,追溯时光,或者念一首古老的词。

我念了一首临时想起的唐诗,又看着月光念了一首广为人知的关于中秋的宋词。后来,又念了另一首。我只是平平地念着,没有轻重缓急,没有抑扬顿挫,声音像清水般无趣。好在他并没有嫌弃。我不

停地念,诗词里面的气韵声律,曾有人试图教会我去理解,但我始终不能开窍。在那个夜里,我念了许多首诗词之后,却渐渐懂得了那种直觉上的铿锵悱恻的音律之美。

他一直闭着眼睛听我念诗,有时候会微笑一下,点点头,或者轻声和我一起念一句两句。但是后来他却倚着石柱睡着了。看得出,他有长期失眠的人那种极度的疲倦感,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摆脱萦绕于

心的紧张。我吹熄了灯火,默默坐在他身边,看着星光在深蓝的夜空中隐去,曙色染白了薄云。

我感觉只是闭了闭眼睛,醒来却发现自己睡在草铺上,外面日头高起。马营里的人见了我,七嘴八舌说我来头不小,第一天进营房就是少将军岳云亲自送来的,昨晚还和岳宣抚聊了半夜,一看就不是等

闲之辈。有的还说,少将军十二岁参军,就是被扔到马厩来干粗活的,这孩子不会是岳家的二公子吧?嬉笑了许久,他们才分头散去。



3



我耐心地等待下一次见到岳飞的机会,但是先一步来的,是大军开拔北伐的消息。

一些年老体弱的人留在了鄂州,我被编到运送粮草的辎重营中,整日装卸货物,安顿车马,顶着炎炎酷暑行走,在荒野上幕天席地睡觉。

这是冷兵器时代的大规模行军,十万人的大军分成若干支分批次奔袭向北。我们蹚过无数浑浊的河流,踩过嶙峋的岩石和古道,在长满谷物和菜蔬的田野泥途上奔跑。

我们在后方行军,前锋已经攻城斩将,不时有捷报传来。在六月和闰六月两个月的时间里,这支军队就像疾风暴雨一般横扫过中原的土地。金人治下,良民沦为奴隶,受尽欺压盘剥,所以宋军一到,反

金忠义军纷纷响应,连接河朔,挺进开封已经在望。

抵达郾城的当夜,天气异常的炎热,一丝风都没有,成群的蚊蠓在头上蝇蝇乱飞,像一团团污浊的云。我们打了井水,一桶一桶浇在发烫的青石板上,希望能借点凉意熬过这一晚。这时有人骑马来传令

,让我去见宣抚使大人。

我被带到城中一处宽敞的院落里,前后几进房子不见灯火,两侧厢廊也没有点灯,只有正厅的灯火点得红光四溢,如同白昼。人影憧憧,争执声不时传来,“上意摇摆不定”,“他将不相驰援”的字斟

句酌中夹杂着许多简洁明了的粗话。

我在天井里候着,看看两口瓦缸里的荷花和挂在中天的一痕新月。许久之后,一群人突然从正厅涌了出来,酷暑之下,文官们已经袍服汗湿,武将们却大都敞着衣袂赤着胳膊,脚步带风豁啦啦向外走去



我进去时并没有看到岳飞,看到的是正厅墙上挂着的一张地图,约有一丈见方,是用墨笔在白色粗布上绘成的。一张长桌上有大沙盘,上面插了许多写有字的小竹片。我们这两个月马不停蹄地奔走,在

地图上只是短短的一条曲线。一名身穿素色单衫的年轻男子正逐个吹熄大厅里的烛火,看见我,他微微一笑。

“张宪说你熬不了几天就会想逃走,”岳云一边收拾残局一边说,“看来他错了。”

“没有拿到那首词,我是不会走的。”我说。

桌案上的文牒堆积成山,有不少散落在地上。我蹲下身去帮着拾捡,起身时大厅里只剩下了一盏孤灯,地图上的万里山河变得半明半晦了。

岳云拿起灯,说:“你的样子像很久没有睡过了。”

他仍然是轻描淡写的语气,但那一份不易觉察的关怀却让我低下了头,不自觉地搓起了手。经过两个月时间的磨砺,我的手已经变得粗糙不堪,血泡压血泡,终于磨出了茧子。

他的样子也已经很久没睡了,但是他停了停,却说:“一定饿了吧?这个时辰怕是没有什么东西能吃的,不过,你随我来。”

我们从大厅的后门走出,转过几重厅堂,来到了后院。毕竟是夜深了,地上的暑热渐渐退去,生出了三分凉意。朝北的天空阴云密布,不时有电光闪过,却听不见雷声。岳云走到一角的葡萄架下,从繁

密的绿叶间找到了一小串残存的葡萄。

他递给我,我犹豫着没有接,他笑,明亮的,兄长一样的笑,把葡萄放入我手中。

我又饿又渴,连皮带核放入口中。葡萄的甘甜很快被我吞咽殆尽,只在舌尖上留下了一丝酸涩的余味。

“你不用回辎重营了。”他一边走一边说,“以后就留在宣抚使身边吧。”

我跟着他走到了一扇门前,看着他轻轻地把门推开。我问:“我做什么?”

他说:“念诗给他听。”

4

“胡闹。”岳飞轻声训斥道,后来就没说什么了。

他是一个极其坚忍和自律的人,好酒却绝口不沾,饮食节制,又不好声色,除了对着前人书帖练练字,几乎没有任何娱乐和消遣。我在他身边做些小事,偶尔念诗给他听。许是多年戎马倥偬的缘故,他

总是很难能入睡,睡的时间也很短。我念的诗多少起了点作用,他们都说,宣抚大人的精神看起来好多了,连时好时坏的眼疾也没有再恶化。

他仍然没有写我想要的那首词。事实上也不太可能写,因为我们在郾城安顿下来才七八天,各处的战报还在不停传来,探马就来禀告,完颜兀术的军队出现在郾城外二十多里的地方。完颜兀术这次率领

的是金兵中最精锐的骑兵“拐子马”和“铁浮屠”,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我跟着大军走了两个月,还从来没有亲眼目睹过刀锋相向、血肉横飞的景象。只有那么几次,我们路过还未清理的战场,看到人和马的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上面满是累累蠕动的苍蝇。有人被两支长

矛贯穿身体,矛杆支撑着他直立不倒,脑袋垂在一侧肩膀上,风吹着衣甲叮叮作响。还有一次,我们在一条溪流边饮马,发现水里夹杂着一股股的红色。往上游走了几里,看到了堆积成山的尸体。

岳云率领背嵬军出城迎敌。他平时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偶尔会和我说几句话。可能是从小生长在严厉的父亲麾下,使他个性里天真荒疏的一面被压抑住了。他是背嵬军的首领,负责指挥和训练岳飞的这

支亲兵。另一方面,他还是岳飞的高级秘书,在众将领和幕僚聚会商议的时候,他要在一边记录和整理其中有用的建议。只有出战的时候,他是纵马奔驰在最前方的。

这个毒如打铁的酷暑,日头被阴云层层裹缠,却没有挡住那厚如硬甲的闷热。从城头望下去,金兵衣甲鲜明,旌旗满卷成云,喊杀声如同山呼海啸。

弓弩齐发之后,是双方骑兵的互相冲杀。每一次冲杀都伴随着无数人坠马和倒下。背嵬军在岳云率领下仿佛是一道血色的潮水,一次又一次地聚集,蓄势,冲刺。作为岳家军最精锐的主力,这支队伍全

是体格顽健的年轻人,不管是小分队合作还是大规模作战,都训练有素,就像一把打磨得锋锐无匹的剑。剑锋所向处,经过几十次的冲杀,留下了成堆的尸体。后续的金兵却仍在源源不断地涌过来,马

蹄如闷雷滚动,从死伤倒地者身上践踏而过。

金兵后方突然鼓声震天,是铁浮屠出动了。这种重装骑兵,人马具身披铠甲,三骑相连,移动时威慑力极大,挟风雷之势横扫过战场,正面奔突而来,未及避开的人瞬间被碾压成肉泥。

岳家军早有准备,大批手提马扎刀、长斧、大刀的步兵奔涌而出,从侧面包抄过去,专砍铁浮屠的马足。铁浮屠中只要一匹马被砍倒,另外两匹马也会被牵连倒地,步兵趁机上前砍杀。

这是真正的修罗地狱。马的悲鸣,人的惨叫,无数的声音集合成一股黑色的旋风,在郾城上空久久盘旋。肝肠涂地,血光冲天。

我早就知道郾城之战的结局,只是不知道这场大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要绞杀多少人的血肉之躯,才能够结束这场血腥的屠戮。

这些人都已经死了。死了一千年了,他们对我而言是没有意义的。他们怎么死都是没有意义的。我想。

此时的战场,敌我双方都扛着千斤巨鼎,谁的气势稍一松懈,就会一败涂地。城门突然打开了,守城的士兵惊讶地看到宣抚使亲率四十余骑出城。一名副将赶上前去劝阻,被宣抚一鞭抽在手臂上。副将

阻拦不及,怒不可遏地冲着扬起的飞尘骂了一句不可详解的粗话。

岳飞亲临战场,令前方鏖战的将士士气陡然一振。他勒马立定,从背上取下一把长弓,抽出一支长箭来,扣在弦上,从容拉开。明明是眨眼之间的动作,但在我记忆里,每个步骤都变得很慢,很清晰,

仿佛周围所有的杀戮都成了这一幕的背景。我甚至能听到羽箭破空刹那,发出锐利的厉啸。

这支箭是否射中了敌人,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在岳飞羽箭所指之处,背嵬军闪电般冲破了拐子马的阵营,无数的铁浮屠如山崩地裂一般倒下来。

5

我在伤兵中找到了岳云。他闭着眼睛坐在一张破席子上,散落的发丝上凝结着血块,任凭旁人在他肩膀和膝盖上敷上伤药,缠上布条。

我带了一个瓜给他。他笑问:“哪儿来的?”

“路上不认识的人给的。”

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郾城,百姓把吃的穿的用的,能拿出来的都给我们了。尽管岳家军一向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但是架不住一众百姓的盛情,最后只能收下了。

“是不是很痛?”我问。

他摇头:“只是累。”

以他的个性,不是疲惫到了极处,是不会说这样的话的。我扶着他躺下来,腿给他枕着,把瓜敲碎了给他吃,用衣袂给他扇风,驱赶绕着他伤口乱飞的苍蝇。

他闭着眼睛说:“有声音。”

是的,我也听到了。刀斧砍断骨头的声音,鲜血喷射而出的声音,尸体被马拖拽的声音,马倒地哀嚎的声音。这声音只要听过一遍,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了。

我一直觉得他们父子俩长得不像,现在看着他疲倦已极的脸,还是有些像的。

“念首诗吧。”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什么都好,只要别和打仗有关。”

“你不喜欢打仗?”

“我只会打仗,”他的声音很黯哑,“别的什么都不会。”

他刚刚身先士卒打赢了一场恶战,在宋金两国军队多次的交锋中,还很少有这样大的胜利,却说自己什么都不会。

我嗫嚅道:“要是不打仗了……”

“要是不打仗了,也许可以学着斗鸡走狗,做一个纨绔子弟,没事带一群泼皮无赖,上街调戏良家妇女……”

我笑了,笑完后舌尖却有一股酸涩的味道渗出来,像刚刚连皮带核吞下了一串葡萄。

我给他念了几首歌行体长诗,开始只有他听着,念着念着,周围说话的人都静下来了,寂静仿佛能传染似的延伸开去,最后浩浩夜空下只剩下了我的声音,在这样炎热的夏夜念一首下雪的诗: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诗已经念完了,一时间没有人打破寂静。这些士兵大多目不识丁,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是他们凭直觉理解诗。因为这是宋,是诗词的时代。

远处,有细碎的声音传来。

“起风了。”

“起风了!”

“真的起风了。”

一阵狂风吹过郾城城头,把战旗吹得飞扬起来。乌云密布的天空被风撕开了道道裂痕。雨瓢泼而下,把郾城浇了个透湿。凌晨起来,石板路上的浮尘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我回到宣抚使的临时官邸,岳飞正在写奏疏。蜡烛已经燃尽,看得出他一夜未睡。

我把早饭端进去,放在几案上。他看看我,我知道他有话问我,但是他不问,我就不说。

最后他问:“他怎么样了?”

“谁?”我说。

他失笑,并不与我的孩子气一般计较。

我讪讪然道:“他受伤了,大人要不要去看看他?”

他没有去。仅仅过了两天,传来消息说,完颜兀术的十二万大军蓄势转攻颍昌。颍昌是岳家军兵力集结地,是这次北伐重要的据点之一,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岳云带领八百名背嵬军精锐离开郾城

,前去驰援颍昌。

临走,他问:“我能活着回来吗?”

我说:“你能。”

他笑了,明亮的,昂然轩举的笑,仿佛一切的阻碍都可以轻易越过,一切的灾厄都能烟消云散。

我在心里说,你能活着回来,但是你率领的八百背嵬,绝大部分都会死在颍昌。

如果我现在站出来,说,不要去,你们都那么年轻,不要去送死。这场仗或许很重要,但是活下去更重要……他们会信吗?他们的命运会因为我的一句话而改变吗?

不会,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6

那段时间郾城天气变化很大,不时突下暴雨。颍昌方向雨云密布,局势不甚明朗。夜里大风吹着雨点撒豆一般打在檐廊下,厅堂里的灯火彻夜不熄。

岳飞的眼疾又加重了。在隆隆的雷声中,我给他念诗,从《战城南》一直念到《春望》。

他突然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边,说:“你想要一首词,关于什么?”

我想了想,说:“英雄。”

他轻叹道:“什么是英雄?”

我愣了一下。有些概念是经不起思考的,不想,脑海中有一个清晰的形象在,一想,它就变得扭曲暧昧,像水中的倒影,越是伸手去抓,越是模糊不清。

“我不知道。”我说,“大约英雄,总是敢于做一些常人不敢做的事情吧。当人们无力掌握自己的命运时,总是寄望有那么一些英雄能带着他们走出困境。如果没有英雄,幻想出来一个英雄也好。”

他淡淡道:“说下去。”

“不过我想,也许所谓的英雄,只是一些亡命徒,都在不顾一切和命运,和时势做一场豪赌。赢了,完成旷世伟业,输了,万劫不复。”

他背对着我,漫天的风雨,造出一种风云激荡的幻象。

半晌,他才突然说:“孩子,你从哪儿来?”

我不能回答,于是我说:“我来的地方,已经不需要英雄,也不存在英雄了。人们只有从历史和诗词中,去理解英雄这个词。”

“听他们私下传言,你能预言战事的胜败,你说,后世的人会怎么看待这场北征?”

我并不曾对人预言过什么战事,也不知道这流言因何而起。大约我平日的言行毕竟有些不太一样,所以才会引起他们的怪异吧。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说道:“我只知道,在后世,人们是把你当做一个英雄去记忆的。”

他猛地回过头来。他的眼睛看着我,却又好像完全看不见我,只是凝视着前方。他的神情十分的微妙,似乎要哂然一笑,但又莫名的,有一丝疑惑和悲凉。但是突然间,他笑了。

我与他相处多时,他冷淡阴鸷,少有欢颜。我从未看到他这样由衷地笑,一时间只觉得龙光耀夜,天地敞亮。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声音:“颍昌战报!”

我冲过去,猛地打开了大门,一名信使浑身湿透跪在廊下,朗声道:“颍昌大捷!”



颍昌大捷和郾城之战一样,是一场用惨烈牺牲拼来的胜利。岳飞亲自领兵乘胜追击,在朱仙镇最后击溃了完颜兀术的大军。完颜兀术身心重创之下,逃回了开封。

我们在朱仙镇暂时修整,准备进军故都。距离“靖康之耻”已经十二年过去了,这是宋的军队第一次离东京如此之近,也是南宋唯一一次有平定中原,重新夺回天下的希望。

天下,是一个多么美丽的词语。苍天覆盖的万里河山,太平盛世,芸芸众生,耕者有其田,劳者有其业,诗书礼乐,稻米流脂,广厦千万间。

在这么诱人的前景之下,全军士气高涨,摩拳擦掌,只等军令一下,就能把开封一举拿下。

人们看到,连一向沉郁寡言的宣抚使也喜动颜色,不仅亲自巡慰三军,还破例喝了一口酒,说等把金人赶回了他们的老巢黄龙府,再与众将士痛饮。

他大约看出我的揪然不乐,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去和下面的将士一起庆祝。

“去做些年轻人喜欢的事。”

我在军中并没有什么熟悉的人,在兵营间来回打了个转,只看到营火憧憧,笑声喧哗,最后,还是去找了岳云。岳云在颍昌遭遇血战,一道伤斜着穿过他的左侧眉骨,使他的脸带上了几分肃杀之相。

他给了我一把打造得十分精致的短刀,说是在颍昌得来的,共有两把,一把留给他的弟弟小雷。

“小雷十六岁了,和你很像,也是斯斯文文的,喜欢诗文,不爱说话,可又总想着和我一起上战场。我答应过他,要给他带一把金人的好刀去。”

我们沿着朱仙镇的民巷一路走去,家家户户的门前都点着一盏小灯,有的是油灯,有的是蜡烛,星星闪闪,在风中忽明忽灭。

“那是为战死的人点的。”岳云说,“明年这些地方,麦子一定长得特别好。”



7



岳云重伤未愈,我们走一段路,就在一座石拱桥边坐了下来。河水在桥下潺潺流淌,映着空明月色和几缕薄云。

他几经生死,心中大约十分想念亲人,所以跟我说了许多家里的事。

“我家在汤阴是做佃农的。遇上灾年歉收,养活不了家人,阿爹才去从军。”他还第一次在我面前这么称呼岳飞,“阿爹本性里还是个佃农,总想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耕种收获,生儿育女。

“我们在钱塘有一座大宅子,还有御赐的许多田地。杭州湖山秀美,但是阿爹听着钱塘江的潮声却整夜不能入睡。那年祖母去世,我们扶着祖母的灵柩上庐山安葬,山上的松涛声也总是扰着阿爹。他常

常夜半起来,绕着石阶走来走去。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要他打回中原去。”

“你呢?”我问。

他不解地看着我。

“收复中原是宣抚使的理想,那么你的理想呢?”我问。

“我从小被教导着要报效国家。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始终心无大志,没什么家国之思。”他突然微微一笑,“靖康年间,家人被冲散,我带着小雷一路南逃。途经金兵所过之处,村庄被焚毁,乡民被

劫掠屠戮。小雷还年幼,我要是死了,他一定也活不成。就靠这么个念头,撑到了找到阿爹的那一天。当时真的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就是活一天是一天,趁还有命好好活,就好了。”

靖康年间,他自己也不过十岁而已。两个孩子在死人堆里觅食,躲避金兵劫杀,可想而知是多么的艰难。他活过了十岁那年的劫难,他活过了郾城之战、颍昌之战,但是他活不过绍兴十一年的岁末雪夜

。他注定活不过。

他又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于是,他又说了一遍:“你从没提过你家里的事。”

我没有接话,只是摇头,我想挥去脑子里那个要命的念头。我对自己说,我不能这么做。时间的存在有它自己的规律,没有人可以改变历史。一旦出现差错,我一定无力承担引发的重重后果,而我自己

也会失陷在这个时空中无法回头。但是为什么不试着赌一赌呢?万一可以挽救呢?我敢于拿自己的命去赌吗?

我撇下了岳云,一路狂奔回兵营。一些人在收拾碗筷,桌上还有一碗残存的酒,我端起来一口饮尽。我从来没有喝过酒,那灼烈的味道像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见到岳飞时,他正在灯下写着一幅字。他眼中带笑,招手让我过去。我走过去,屈膝跪在他面前。

他显然有些吃惊,站起身来。

“再过三个时辰,天就亮了。”我说,“信使将送来皇帝的手诏,手诏上只有一个意思,退兵。你会震惊、愤怒、煎熬,你会写折子给出种种理由请求继续北进,但是没有用,更多的手诏会发过来。退

兵,你十年的苦心经营就毁于一旦,占领的土地会重新被金兵占据,此间的百姓将再次遭受屠戮,忠义军也将被逐步消灭。你们浴血奋战取得的成果,你父子的性命,都会成为皇帝与金人和谈的筹码。



他看着我,握笔的手青筋暴凸,眼睛里全是绽裂的血丝。

“将军,攻打开封吧。朝廷不会给你任何退路,如果你想实现平生抱负,就必须攻打开封,打下开封,拥兵自立!”

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然、明晰和透彻,但随即勃然大怒。

“来人!”他怒喝道。

我仰起头,直视着他:“就算不为自己,也为小云想想。他是你的儿子,他只有二十二岁,他的命都在你手里……”

帐外的侍卫已经冲进来了,他却迟迟没有下令,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侍卫在一旁莫名所以地侍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移过去。

有那么一刹那,我以为我赢了。但是,他的目光在最后关头变得无比沉痛,我的心也随之一阵窒息,重得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的,我以为只有后人懂,其实他都明白。可并不是懂了,就能改变命运的。

“军前妄言,以军法论处。把他带下去。”他说,声音疲倦得像在诵读自己的认罪书。

8

我被关了起来。到底是打是杀是逐,岳飞没有给出明确的意思,所以只是关着。一日三餐,吃饱了坐在地上看天。

三天后的清晨,岳云来了。他让人把我放了出来,带着我骑马离开了兵营。

“你私自放我,宣抚面前如何交代?”我问。

“没法交代,就不交代了。”他笑着说,和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明亮的,兄长一样的笑。

“你劝阿爹自立?”他问。

我默然无语。他轻叹道:“你有没有想过,阿爹一旦自立,我们这支北伐军就会彻底沦为叛军,岳家在钱塘的亲人和族人全都会被以谋反罪名处死。阿爹治下的这些将领,他们的亲眷也会受到无辜牵连

。后防和粮草都会中断,我们会遭到宋金双方军队的夹击。有些事情并不是想做就可以做的。”

朱仙镇距离开封只有二十里路。这二十里路终究无法跨过。

“我们要回家了。”岳云说,轻描淡写的语气,听不清是悲是喜,“等掩护民众过了河,我们就回家了。你也回家吧。”

他给了我一些银两作盘缠,又从怀中掏出一本线装书来,道:“这是阿爹历年来写的诗词,我全抄在里面了。你带走吧。”

薄薄的一本小册子,用黄公体工工整整地抄写了大约二十余首诗词,它们中的大多数会流传后世。可惜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那首词。

我是为了一首词才来到绍兴十年的。我惘然想起,我是为了一首词才来的。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最初的本意变得无关紧要了呢?


我劝岳云回临安后万事小心,如果可以,就离朝廷远远的,到天高地远的地方去。但是心里也清楚,他们一回临安就会受到严密监视,有些事情并不是想做就能做到的。

在江南近一年漂泊停留的日子里,我心里偶尔也会幻想,也许岳飞不会死,也许他会学着做一个平常的人,享受朝廷的厚禄供奉,参与同僚的酒宴迎返,游赏西湖的美景,写诗赠给名妓。也许有一天,

钱塘江的潮声,庐山的松涛声,战场上的杀声……他脑海中那些声音都会沉寂,他的铁枪会生锈,他会忘记长江以北的故土和少年时的雄心壮志。他会在安逸平和中死去。

也许。

绍兴十一年秋天,岳飞最得力的爱将张宪被诬告谋反,牵连到岳云,两人先后被拘于大理寺。不久,岳飞也被从庐山骗到临安投入监狱。我不知道拐子马和铁浮屠的刀山血海和大理寺的严刑逼供比起来

,哪一个更可怕,只是对于金人,尚有勇气和决心去歼灭,对于一心求和的宋庭,却没有任何办法去撼动改变。

世态炎凉,庶民皆知其冤,满朝文武却鲜有人为其鸣冤。只有韩世忠为了往日的情分问了一句,得到了“莫须有”的回复。

我走在西湖边,白堤杨柳依依,苏堤秋花疏离,湖上游船如织,隔水传来歌妓的琵琶声。湖边的茶馆酒肆里,人们用雨过天青色的精美瓷器品茶、饮酒,吃着西湖醋鱼和东坡肉。

要议和了。一旦和议达成,就不用再打仗了。不打仗,就可以少交点赋税,日子也会太平了。人们这样说着。偶尔,也有那么一两个貌相端方的人悄声说道,金人提出条件:“必杀飞,始议和。”

就像一场任何人都心知肚明的密谋。

9

我在大理寺的监牢外守着。好多天了,终于有一个老狱卒过来问我叫什么,要干嘛。我报了自己的名字,狱卒微垂的眼角抬了起来,道:“原来是你啊!前些天,岳将军还提起过你,说还欠你一阕词呢

。”

我问他能不能进去看他,老狱卒叹息,说没有秦大人的允许,谁也别想进去。

我一直守到了这一年的岁末。大雪纷飞的大年夜,千家万户放爆竹,贴桃符,辞旧迎新的日子。再贫寒的房子里都红彤彤地点着灯,冒着炊烟。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头上扎着红头绳,在雪中追逐玩耍着



张宪和岳云在这样的日子里被斩,热腾腾的血在洁白的雪上烧着,是上品的配色。我想到了来年,这一块地的花草一定长得特别好。

夜半时,老狱卒背着岳飞的尸体出来了。我推着小车悄没声息跟了上去。他看见是我,一句话都没说,和我一起把尸体扛上了车。车轮在雪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一路迤逦出了杭州城,最后在钱塘

门外九曲丛祠旁停了下来。

我用岳云赠我的短刀挖坑,老狱卒帮我把尸体连同一块玉环一起埋了,却独独留下了岳飞的一件外袍,说是岳飞死前吩咐过的,要把袍子留给我。

漫天风雪,天黑如墨。可是我用手抚过袍子衣襟的时候,掌心感到了一阵烈酒烧灼般的痛。

他没有忘记要给我写那首词,如果不是我的贸然打断,那天在朱仙镇时,他就要给我的。那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他满怀希望,以为可以使江山重整,使金瓯完补。

我是一个“捕萤者”,我的使命是寻找流失在历史中的诗词,把它们传给后人。

这首词将和这个人一起,作为一个英雄的形象被后世所记忆。

哪怕我们记忆的,很多只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东西。



三百多年后的公元1458年,即大明天顺二年,一位叫王熙的书生意外发现了一首题为《满江红》的词,欣喜若狂,刻于石碑上。很快,这首词作名传天下。

因为中间三百年的空白,关于这首词是否是岳飞真作,后代的学者们各执己见,一直争论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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